第二回 透一點真情人逢老圃 積十分幽怨事說西廂

關燈
李小秋在書房裡那樣詩心砰動的時候,那對過廂房裡的詩聲,卻也由高而細,以至于全不聽見。

    小秋心想,那決沒有錯,必定是因為我念的詞,把她逗引着了。

    我索性再念兩句詩,看她怎樣。

    于是由“昨夜星辰昨夜風”起.把那首《七律》無題,完全都念遍了。

    但是天井外那樟樹上的積雨.滴答滴答向下落着,越襯着這後面一進屋子靜寂無聲。

    小秋心想,她或者還不懂得這種詩句,我自吟詠了這一遍了,偷偷地向對過看看,她在做什麼呢。

    于是裝着看雨景的樣子,兩手反在後身,走到窗戶邊向天上望着。

    他雖然頭是昂起來望着天上的,然而他的目光,卻正是望了對過的窗戶。

    呵!了不得,竟是一排四扇窗戶,完全關閉起來了,莫非她惱恨我這種詩句嗎?她若是惱恨在心裡.那還不要緊:假如她在先生面前,略微透露一些口風.說我為人輕薄.先生打我一陣!罵我幾句,那還罷了。

    若是先生告訴我父親,說我這個人不屑教誨,讓我退學,那我簡直不能為人了。

    他如此揣想着.心裡蜀然是不安,就是臉上也像在爐子邊烤火一般.一陣陣的熱氣.隻管由裡面烘發到外面來。

    本來是想在天井裡多徘徊兩個圈子的.他轉念一想,可不要胡來了。

    我亂吟着詩句.已經怕人家說我輕薄了.再要在天井裡轉來轉去,顯見得我這個人不知進退.如何使得?他忽然地小心起來,趕快向書房裡一縮,先攤開書本。

    坐在書案前.恭恭整整地看起書來,但是心裡煩惱過一陣之後,眼睛盡管看在書上,而書上說的是什麼,卻一點也不知道。

    他心裡隻是在那裡揣想着,春華應當怎樣對付我?我若是她,也不能對先生說,隻是心裡懷恨着,以後永遠不理會我就是了。

    可是就算不理會我,我也面子難堪,心裡難受。

    本來是我的不對,先生的女兒,猶如我的姊妹一般,我若是應當敬重先生的話,就應當敬重師妹,怎能夠存着非分之心呢?他心裡這樣地一慚愧起來,就越發的不能夠安心看書。

    但是不看書,或是出去散步,怕露形迹。

    或是到床上去躺下,又怕更要胡思亂想。

    萬不得已,那麼,坐下來寫兩張小楷吧。

    這倒是比較可靠的一件收束放心之策。

    于是自己先研了一陣子墨,然後找了一枝好的羊毫,就着一張朱絲格紙,慢慢地寫起字來。

    這個法子,倒果然有效,心裡雖不斷的在那裡揣想着今天所做的事。

    可是手上也不斷地在寫字。

    直寫到黃昏時候,先生回了學堂,同學掌起清油燈來,開始讀夜書,小秋的心事才定了。

     到了次日,起床之後,打開窗戶來,天氣放了晴。

    一陣陽光,撲進屋來,那久雨之後的人,對了這種陽光,說不出所以然的,是十分痛快。

    小竹子短籬笆上,長長短短,突出了許多竹筍,不知名字的小鳥,在竹籬上叫着。

    那兩棵梨花,被太陽一照,自得光華爛發,更是可愛。

    小秋過了一夜,又看了這樣清新的晨景,把昨天所作的事,就完全忘記了。

    于是兩手倚了窗欄,就朝菜園子裡賞鑒起來。

    正當他這樣賞鑒的時候,那芭蕉叢中,有個穿花衣服的女子,很快一閃,就不見了。

    略微聽到一些腳步聲,是由那裡轉向牆角邊而去。

    小秋一點也不猶豫,猜定了這就是春華師妹,而且料着她也必是惱恨過深,所以看到我在這裡就閃開了。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昨天念那無題的詩。

    所幸她顧全面子,不曾對先生說。

    要不然,昨天晚上這件事就發作了。

    雖然,她還在氣頭上,總以小心為妙,萬一她生了氣,随時還是可以舉發的。

    到了這時,小秋隻是害怕,把玩風弄月的那些想頭,完全消滅了。

    這天下午,先生叫去問書,卻好師妹也為了一個字去問先生=小秋站在桌子左邊,她卻大寬轉的,由他身邊繞到右邊去。

    小秋兩手扶了桌子,低了頭隻看自己的書,不敢正眼兒看人家,先生當面,更是不敢偷看。

    隻聽到先生道:“這個字,你會不認得?《詩經》上有‘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不是有這個‘瓊’字嗎?”她也不曾作聲,悄悄地去了。

    小秋心裡,哪還敢惦記其他,講完了書,自回書房去。

    自這以後,隻念些《大學》、《中庸》、《公羊》、《谷梁》,對于豔麗的詞章,并不敢提。

     又過了一日,還是晴天,直到下午,太陽行将西下,一天的功課完畢,便同着兩三位同學,到村子裡去散步:這些老學生和村子裡人都混熟了
0.0812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