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妙語如環人情同弱柳此心匪石境地遜浮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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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去一趟,你看怎麼樣?“何劍塵點點頭。

     到了次日,何劍塵也沒提到這話,吃過飯,何太太就預備去。

    她是有個學生癖的人,現在要到女學校裡去,更要學生裝束,換了一件白底藍色梅花點的長袍。

    脖子上紐了一條芽黃色嫩綢圍巾,穿着褐色皮鞋,米色絲襪。

    長袍底擺,小得非凡,一走起來,兩隻膝蓋,隻撐得衣服前一突,後一裹,何劍塵不覺失聲“唉”了一句。

     何太太正拿了一隻水鑽頭發夾子,對鏡站正,在那裡将雙鈎式的頭發來夾着。

    她聽見何劍塵唉了一聲,便扭轉身來問道:“為什麼,不願我出去嗎?”何劍塵笑道:“你不要這樣扭着身子了。

    這樣一來,衣服裹在身上,越發現了原形。

    我不是個畫家,是個畫家,我倒不用得出去找曲線美了。

    我給你商量商量,把你那衣服的下擺解放解放,不要太小了,我看你走路,邁不開兩條大腿,怪難受的。

    走還罷了,一跑起來我看着真有些象戲台上市李七戲裡的強盜。

    走起來,那高跟鞋一跳一跳,象帶了腳鐐一般。

    ”何太太“呸”了一聲,說道:“啥個閑話,現在大家在是格樣穿,在說好看,就是亻奈看勿過。

    啥個解放囗,我勿曾上過一學堂,亻奈勿要把我當女學生。

    ”何太太說話一說急了。

    就要把蘇州話急出來的。

    何劍塵又最愛女子說蘇州話,何太太每和他鬧小别扭,他倒樂意,便笑嘻嘻的不言語。

    何太太一想,也明白了,便不再啰嗦,就轉着身子,四處找東西。

    何劍塵道:“這樣亂翻,你找什麼?” 何太太道:“我一支自來水筆呢?”何劍塵道:“你該打嘴不是?叫人不要把你當女學生,自己學女學生,還惟恐學不象。

    你不信到街上鋪子裡買東西的時候,保管掌櫃的稱呼你作小姐,不稱呼你作太太。

    ”何太太道:“廢話少說罷。

    今天我打算邀史女士上北海五龍亭,回來晚了,請你去接我,成不?”何劍塵道:“現在早着呢。

    還有大半天的工夫,還不夠你玩?”他的意思,就是不能去接。

    但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何太太早已走得遠了。

     何太太以前曾到這民德實業女校來過兩回,所以進門的時候,當一個女學生走了進去,一直就闖到史科蓮寝室裡來。

    她那寝室門是半掩着,推門伸頭一望,隻見史科蓮穿了一件齊腰短褂,散着大腳短褲,踏着一雙半截鞋,躺在一張藤椅上,左手拿着一本半卷的線裝書,右手拿了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

    門一響,她昂頭一望,連忙抛書笑着站了起來。

    說道:“啊呀,原來是何太太,少見少見。

    ” 何太太走了進來,說道:“怎麼你們學堂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史科蓮道:“現在是暑假時候,留堂的學生極少,所以這樣安靜。

    平常這屋子是五個人睡,現在卻隻我一個人睡。

    你瞧,多麼痛快。

    ”說時,讓何太太在床上坐着,就拿桌上的茶壺斟茶。

    恰是茶壺幹了,滴不出一滴水來。

    史科蓮開着門,就要叫老媽子。

    何太太連連說道:“不必不必,我現在不喝茶。

    你有工夫沒有,我們一塊兒逛北海去。

    ” 史科蓮笑道:“我除了睡覺吃飯,全是工夫。

    ”何太太道:“好極了,好極了,請你換一件衣服,我們一塊就走。

    ”史科蓮道:“大遠的道來了,應當休息休息。

    ‘啊太太道:”出門就坐車子,再遠的道也不要緊。

    要休息上北海去休息罷。

    “史科蓮道:”什麼事,這樣忙法?難得來,來了又不肯多坐一會兒。

    “何太太笑道:”正因為難得來,這才願意和你去多玩一會兒,别客氣了,我們走。

    “史科蓮因為她催得極厲害,果然不招待,和她一路到北海。

     她們進的是大門,走過了瓊島春陰,何太太便覺得受累,因笑道:“我怕走,我們到漪瀾堂去坐船罷。

    ”史科蓮道:“走這一點兒路就嫌累,那還了得?越怕累,越不運動。

    越不運動,也就越怕累。

    将來身子一點也不結實,風一吹雨一灑,就會生病。

    ”何太太笑道:“要運動也不在今日這一天。

    你别鼓勵我,鼓勵我,我也要坐船的。

    ”史科蓮也笑道:“遇到你這種人,就是有金玉良言勸你,也是枉費的了。

     好吧,就依着你罷。

    “二人走到漪瀾堂碼頭上,剛好,有一隻小船,就要開走。

    買了票,史科蓮先一腳踏上船頭,何太太卻牽着一隻旗袍的下擺,先慢慢的在碼頭上移了幾步。

    一直移到和船相近了,這才伸過一隻腳來,作那試試的樣子。

    史科蓮走上前,便牽着她一隻胳膊,向懷裡一帶,何太太未曾留意,就站立不住,早是人向這邊一歪,那隻腳也不由自主的走過來了。

    何太太不料她有這一着,吓了一身汗。

     史科蓮卻沒有事似的,引了她一路進船艙來。

    因笑道:“天下無論什麼事,越顧慮越膽子小,一鼓作氣的幹,倒是十有八九成功,你相信我這話嗎?”何太太定了一定神,笑道:“我相信你這話。

    ‘脫時,對滿艙裡一望,見有許多人,便道:”我們再談罷。

    “大家默然坐了一會,船已行到海心。

    這時滿海的荷葉,層層疊疊,堆雲也似的長着,一片的綠色,不看見一點水光。

    荷葉叢中的荷花,開得正好,高高低低,都高出荷葉一尺或數寸,風一吹來,如幾千百紅鳥飛舞。

    荷葉中間,一條船行路,隻有文來寬,并沒有荷葉,兩邊的荷葉,倒成了綠岸,這仿佛是一條小水溝了。

    太陽曬着荷葉,蒸出一種青芬之氣,一坐在船上,時時可以聞到。

    史科蓮伏在欄杆上,正看得出神,何太太卻在她肩上搖了一下,說道:”看看,那邊有熟人來了。

    “史科蓮見前面來了一隻船,船頭上站着一個人,點頭向這邊微笑。

    正是楊杏園,手上拿了一柄招扇,招着拿在手裡,不住的敲着船篷,态度好象很閑雅。

    兩隻船越走越近,走得極近,兩船相挨而過。

    何太太便笑道:”楊先生幾時來的?怎樣往那邊走?“楊杏園道:”我早來了,現在回去呢。

    “何太太道:”怎樣回去這樣早?“楊杏園笑道:”我是一個人,太無聊,回去罷。

    “何太太道:”現在我們來了,劍塵也會來的,待一會回去,好不好?“楊杏園道:”我現在到了那邊,複又回來,那往來得一個鐘頭,太費時間了。

    怎麼二位同來?“史科蓮笑着點了點頭。

     說話時,兩邊相去漸遠,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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