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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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吓醒了,我有好幾次從這個怪夢中醒來,醒來後總是大汗淋漓。

     我想往事回憶和夜半驚夢融在一起才接近于全部的真實,這隻是一種設想。

    我在二十九歲那年登基即位,成為曆史上名存實亡的睿宗皇帝,屈指算來我母親那年已經五十八歲了,但是我母親的心比我年輕,比我更富活力,這也是事實,如此說來,我在載初年間三次向母後禅讓帝冕也是一種順理成章的解釋了。

    侍禦史傅遊藝率領九百名庶民在洛陽宮前籲請太後登基,這隻是一個前奏,我聽說第二天為太後登基請願者達六萬餘人,其中包括文武官吏、庶民百姓、外國使臣甚至僧人道士,洛陽宮外的街市黑鴉鴉地擠滿了各色人等,會寫字的人都等候在一卷巨軸上簽上他們的姓名,亢奮的人群被改朝換代的欲望所激勵,顔面潮紅,歡樂的呼嘯聲直送宮城深處。

    我聽見了外面的聲音,我并不感到吃驚,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的兒子成器、成美和隆基匆匆趕到我的宮中,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屈辱和憤怒的表情,他們的眼睛裡閃爍着幾點淚光。

    你聽見了宮外的狼嗥狗吠聲嗎,父皇? 我說我聽見了,我不為所動。

     你聽見他們在叫嚣什麼,他們要祖母登基,他們要改朝為周,他們要為父皇改姓為武,父皇你聽見了嗎?我說我聽見了,那是民心所向,百姓愛戴擁護你們的祖母,那是她的榮耀和福祉。

     隆基先哭叫起來,父皇,難道你不明白那是陰謀,那不是民心,是祖母一手操縱的嗎。

     我用一種嚴厲的目光制止了隆基,他們畢竟還是孩子,他們對現實的理解似是而非。

    我很難向孩子們闡明我的處境,于是我對兒子們說,你們都給我回去,讀書,寫字,那是你們該做的事,父皇自然會處置父皇的事情。

     兒子們走了,留下我和我的後妃靜坐于廳堂之上,香爐裡的一縷青煙仍然在袅袅上升,斑竹在窗外婆裟搖曳,廊下的鹦鹉在遠處隐隐的聲浪沖擊下重複着一句話,陛下安康,陛下安康。

    我忽然笑出了聲,我的後妃們一齊茫然地望着我的笑容。

    皇後疑疑惑惑地提醒我,陛下,你剛才笑了。

    我說為什麼不讓我笑,萬事休矣,我現在覺得身輕若燕。

    沉重的帝冕即将從我的頭頂卸除,那是許多人夢寐以求殊死拚搶的帝冕,它的輝煌和莊嚴無與倫比,對于我卻是一個身外的累贅,或者隻是一種虛幻的飾物,現在我要将它恭敬地贈讓給我的母親,我想那不是我的馴服,那是不可逆轉的天意。

    我三次向太後請求退位,前兩次太後沒有應允,太後王顧左右而言它,我知道那是讓位者與受位者必須經過的拉鋸回合,我記得母親在談論鳳凰和朱雀的時候,臉上出現了一種猶如豆蔻少女的紅暈,目光像溫泉在我身上流轉生輝,那也是我以前很少在母親臉上發現的脂粉之态。

    第一次母親與我談鳳凰,某朝吏上奏說有隻鳳凰突然從明堂飛起,朝上陽宮屋頂上飛去,之後又在左肅政台邊的梧桐樹上盤桓片刻,最終往東南方向飛去了。

    母親說,你那裡有人看見那隻鳳凰嗎?我說我的寝宮離此太遠了,宮人們可能不容易看見那隻鳳凰。

    我說沒人敢給母後遞呈僞奏,既然上了奏那他肯定是真的看見了鳳凰。

     第二次母親與我談朱雀,她說昨天罷朝時許多朝臣看見含風殿頂上栖滿了朱雀,大約有近萬隻朱雀,像一片紅霞倏而飄走了。

    那麼多臣吏都看見了朱雀,我想不會有訛,母後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欣悅的光芒,她說,你知道嗎,朱雀蒼龍白虎玄武同為天上四靈,如今鳳凰剛剛飛去,朱雀又下凡于宮中,這是百年罕見的大喜之兆呀。

     我颔首稱是,從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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