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關燈
真的是蛇咬總能想出解毒的辦法,可萬一不是呢?假如是父親的亡靈咬了她,該怎麼去解毒呢?站在聯合診所的白色大門前,滕風突然悟出一個道理,不管是李修業還是父親,他們死了比活着更可怕,更難對付,他們死了也不肯放過她,滕鳳想她不能等死,她必須想個辦法讓父親的陰魂放過自己。

     那天早晨滕鳳托着右手到雙鳳橋的畫匠家裡,她讓畫匠畫一張父親的像,說是要挂在家裡祭供。

    畫家問她要照片。

    滕鳳說,我爹死得早,一張照片也沒留下,你就按照我說的模樣畫吧。

    那個畫匠手藝高超,他幾乎準确無誤地畫出了已故的耍蛇人的肖像,滕鳳最後拿過肖像時又驚又喜,更多的是一種言語不清的疑懼。

    無論如何她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她竟然會把自己唾棄了二十年的父親請到家中,請到神靈的位置。

     耍蛇人滕文章的遺像就這樣和李修業并列于一牆了。

     他是誰?達生第一次看見牆上的新鏡框時湊近了端詳一番,他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說,怎麼這樣面熟?我肯定在哪兒見過這老東西,達生突然拍了拍手說,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耍蛇的老東西,就是它,他不是死在橋洞裡讓人拖起了嗎?你挂他像幹什麼?那老東西真的是你爹? 胡說八道。

    滕鳳一邊點燃香燭一邊說,是你爺爺的像,不是我爹。

    是你爹的爹,他1953年就死了,那時候還沒有你,你怎麼會見過他? 你到底有沒有爹?達生這麼問了一句,自己覺得這種問題索然無味,又說,你有沒有爹關我屁事?我走了,晚上别鎖門。

     快走,你滿嘴胡話得罪了祖宗神明,誰也救不了你。

     距離那次深夜神秘的啄擊已經過去了三天三夜,滕鳳仍舊是安然無恙,她懷着感激的心情在兩個鏡框下點香焚燭,她想是三天三夜的香火感化了父親的陰魂,現在他會放過她了,不管她是否欠下了父親一筆債,現在他應該放過她了。

     香椿樹街居委會規定轄下居民不準養雞,原先散布于街頭檐下的各種雞籠便都被主人改造了一番,有的存放煤球雜物,有的在雞籠上架了一塊水泥闆,雞籠就成了簡易實用的洗衣台了。

    而沈庭方家的那隻碩大的雞籠現在是一隻花壇,花壇裡除了人們常見的雞冠花、鳳仙花和夜飯花還有一種寬葉的頂端開花的植物,人們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指着那些紅花和黃花問沈庭方,老沈,你養的什麼花?沈庭方便驕矜地一笑,說,沒見過吧?這叫虞美人,我請人從福建捎來的,沈庭方記得當初在花壇裡埋下虞美人的花種,心裡擔心它長不起來,現在虞美人長得花紅葉肥,他自己卻成了個癱坐在藤椅的廢人,花開了,人卻凋謝了,沈庭方不無感傷地歎了一口氣,晴朗的陽光溫煦的日子裡,沈庭方總是被素梅攙扶到花壇旁,坐在一張寬大的鋪有棉墊子的藤椅上,素梅讓他看看街景消遣時日,但沈庭方總是朝右側轉着臉,他害怕看見那些喜歡噓寒問暖的熟人,尤其害怕孕婦金蘭突然從他視線走過,素梅讓他攜帶着看營晾曬在外面的衣物、床單或腌菜,但街上小偷小摸的人并沒有素梅預期的那麼多,而沈庭方從來不朝那些晾曬物看一眼,他隻是盯着三叢虞美人看,一叢開着黃花,另兩叢開着紅花,有時候眼睛裡一片模糊,虞美人花會變成金蘭風情萬種的模樣,竊竊地迎風癡笑,這時候沈庭方便像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倉皇地轉移,望着他家的門階和廚房打開的窗戶,門階上剛被素梅擦洗過,濕漉漉的留下兩隻鞋印,素梅總是在那裡出出進進的。

     我去雜貨店買鹽。

    素梅挽着竹籃走出來,她騰出一隻手伸到沈庭方身後捋了捋那隻棉墊子,她說,我去買鹽,你不能閉上眼睛眯一會兒嗎?這麼好的太陽,你閉上眼睛眯一會兒吧。

     好,聽你的,我閉上眼睛眯一會兒,沈庭方說。

     沈庭方已經習慣于聽從素梅的一切安排,但那天他沒有聽她的,一些貌似正常的迹象引起
0.07641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