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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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按理說應是好天,因為冬至下了雪,人們習慣于憑借冬至那天的氣候預測過年的天氣,一般都是準确無誤的,但是這一年的太陽偏偏到除夕那天藏了起來,直到初三才露出半個臉來。

    應該是晴天的,因為冬至下了雪,但淅淅瀝瀝的冷雨從除夕一直下到初三的傍晚,節日的香椿樹街上便是一片泥濘,出門拜年做客的人們打着雨傘穿着雨靴,孩子們不能放風筝和氣球,婦女們不能在太陽下聚堆嗑瓜子和議論過路行人,女孩子舍不得在泥路上穿流行的丁字型新皮鞋,過年的氣氛一下子就平淡許多,有人走在街上恨恨地埋怨不守規矩的老天爺。

    冬至不是下了雪嗎?怎麼過年又下起雨來了?神經病! 街上到處扔着甘蔗和果紙瓜子殼,還有許多紅紙炮仗,有的炮仗完整幹淨,無疑是未炸響的啞炮,據說許多人家的關門炮和開門炮都是啞的,憑空給放炮人心裡留下了一些陰影。

     初一那天王德基的兒子小拐穿了一雙來路不明的馬靴在街上來回地走,他在達生家的門檻上蹭靴底的泥巴,高聲對他的朋友達生說,X他娘的,過年有什麼好玩的?一年不如一年了。

     化工廠大門口有兩隻節慶燈籠,每到夜裡便亮了。

    一隻燈籠的紅光直直地漫過狹窄的街道,投到素梅的窗戶上,另一隻燈籠則幾乎就挂在滕鳳家的北窗前,滕鳳讨厭這種紅顔色的光,她讓達生用報紙把整個北窗都蒙住了,但那兩張報紙放映成了淡紅色;滕鳳看着它仍然覺得刺眼,她隻好改變卧床姿态,側着身子背對着北窗睡。

     自從耍蛇人滕文章凍斃于橋洞裡,滕鳳就請了病假在家裡養病。

    别人都知道她是讓橋洞裡那死人吓的,掐了人中把她弄醒後也就忘了這件事,沒有人往蹊跷的地方想,而滕鳳躺在床上時腦子裡經常盤算的就是這件事,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那死人就是她父親,滕鳳想她含辛茹苦地保守了十多年的婦德,她做人的規矩應該是被香椿樹街人們所稱頌的,無論如何不能讓别人知道這件事,尤其是對門的素梅,否則她就有資本戳自己的後背了。

     兒子達生是聽見她與父親的争吵的。

    滕鳳猜不透兒子是否記住了他們争吵的内容,有一天她一邊看着兒子吃飯,一邊就把數落兒子的話題切人到她的身世上,達生,你要争氣,你不要惹我生氣,滕鳳說,我隻有你這麼個兒子,隻有你一個親人。

    我是孤兒出身,沒有父母的,孤兒你懂嗎?就是出世時父母就死光了的。

    達生果然瞟了眼母親說,你怎麼又成了孤兒了?整天就是吐苦水,怎麼苦就怎麼說,那耍蛇的老頭不是你親爹嗎?滕鳳一把搶下兒子的飯碗說,放屁,他是個老瘋子,氣死我了,我說什麼你都不聽,一個老瘋子的話你一聽就聽進去了。

    達生好像有點走神,他咀嚼着嘴裡的菜說,也奇怪,那老頭怎麼會凍死的?一個大活人被凍死了,真他螞的滑稽。

    滕鳳心裡莫名地一顫,眼圈突然就紅了,她說,養兒防老就防這一天,就怪那老頭沒好好養下兒女呀。

    滕鳳還想說什麼,達生卻站了起來,到屋角上去推自行車,滕風連忙把飯碗遞過去,你去哪兒?飯還沒吃完呢,達生說,不吃了,大過年的也沒個好菜,誰愛吃?我出去了,達生使勁踢開自行車的撐架說,我要去十步街,我要去找嚴三郎。

     嚴三郎是誰?滕鳳追出去問,但兒子頭也不回地把自行車推到了街上,達生過了年是十八歲了,他腦子裡裝着另一個令人擔心的危險世界。

    其實滕鳳知道兒子不會對任何家事多嘴多舌,她隻是習慣于擔心而已。

     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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