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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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茶剛忙完,玉滿又一次中風,敏貞幾乎每周六一上完課,就趕回秀裡幫忙照顧,幾個星期下來也相當疲累,人幾乎瘦了一圈。

     這期間她很少看到紹遠,畢業在即,他忙得天昏地暗,連周末也不得閑;他們的相聚都在台北,偶爾在秀裡碰面都假裝客氣,隻靠眉目傳情。

     而這幾次見面,紹遠都提到訂婚的事,他準備就在畢業典禮完的那天晚上向哲夫表明。

     離之前回家的日子也近乎半年了,但敏貞仍不習慣。

    黃家不同,她也改變了,親人依然親,但老有一層隔閡。

    他們待她,一會兒如客,一會兒如有前科的犯人,總之是生疏小心,好像怕一個不對勁,她又有什麼驚人之舉。

     她的離家出走确實曾給保守的黃家帶來很大的沖擊,二小姐的名聲隻是愈傳愈壞了。

    既定的印象比所預料的還難以突破,雖然敏貞盡量在待人接物上平和溫柔,笑容比從前多,但還是被人另眼相看。

     “你太敏感了。

    ”紹遠總是說。

     她其實最在乎的是馮家。

    她對秀子姨、紹遠的父母,都是前所未有的恭順有禮,對紹遠的同輩手足也刻意親切,但他們總很有默契地站在一段距離之外,讓她想表現誠心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一定會接受你的。

    ”紹遠一臉的樂觀。

    他什麼事都說得很有把握,所有困惑憂慮在他明朗的分析下,都成了庸人自擾。

     端午剛過,天候漸漸熱了,地氣、人氣都蒸散着。

    下不了床的玉滿變得不耐焦躁,半邊麻痹了的臉老是憤怒着,而她嘴裡雜念的也都是些罵人、不快的話。

     敏貞好不容易哄她午睡,才能搶時間換下髒的床被,待再鋪上新的時,又發現櫃子已沒有乾淨的床被了。

     到主卧室找不到秀子,她順道繞往書房,才要掀門簾,清楚的談話聲傳來,“紹遠的婚事”幾個字将敏貞釘在原地。

     “你提了?紹遠怎麼說?”哲夫的聲音。

     “當然願意啦!”秀子回答,“宜芬那女孩又漂亮又聰明,人見人愛,紹遠的頭殼又沒壞,怎麼會不要?” “可是我和紀倫問他,他都藉口推托,好像沒興趣的樣子。

    紀倫還罵我,說我霸占他不放。

    ”哲夫說。

     “他是覺得宜芬還小嘛!他一向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秀子說,“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他多照顧宜芬,在學校天天幫東幫西,宜芬沒有一天不找他,能說兩個人沒有感情嗎?” 敏貞伸手扶住牆,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處于一種不願事情複雜化的心态,她一直沒在紹遠面前提起宜芬,但她不是沒想過他們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科系,朝夕碰面的可能性。

     可她能怎麼辦呢?這場戀愛她始終談得被動,都是他來找她,而她有意隐藏,所以,除了她的住處和秀裡外,她對他在其他地方的活動情形十分模糊,也不曾用心。

     紹遠和宜芬天天見面?他照顧人的能力可是一流的,宜芬不愛上他才怪! “紀倫想在紹遠畢業後就把這女婿先定下來,才好将紡織廠的擴張權交給他。

    ”哲夫接着說:“邱家的栽培又是我們比不起的,跟了紀倫,紹遠又可以更上一層樓。

    ” 敏貞再也聽不下去,她踏着沉重的腳步轉身要走,秀子突然打開門,表情十分驚詫。

     “我……我幫阿嬷換床單,找不到乾淨的,所以來問秀子姨……”她直覺地說,但很不自然,臉色很差。

     “哦!我收在房裡了,馬上就去拿。

    ”秀子立刻說,聲音有些尖銳,沒有平日的笑容。

     敏貞機械式地在熟睡的阿姨身邊整理好被褥,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呆坐。

    宜芬的事她早有預感,可是紹遠想和自己結婚的意願那麼肯定,甚至信誓旦旦,他又如何去處理邱家的厚愛呢? 由客觀的條件來看,宜芬和邱家是他更好的選擇。

    紹遠把承諾給了她,會不會後悔和遺憾呢? 兩下敲門聲傳來,末等她應答,秀子就走了進來,臉上的神情是從末有過的凝重,敏貞站起來,感覺她來意不善。

     “我必須要和你談談。

    ”秀子将門關上。

     “有什麼事嗎?””敏貞充滿了警戒。

     “你剛才聽到我和你阿爸說的話,對不對?”秀子問,“你也知道邱家有意招紹遠為婿,打算把宜芬嫁給他,對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這些事也和我沒有關系!”敏貞連忙說。

     “如果沒有關系就好了,但你根本心知肚明。

    ”秀子逼視她說:“上回我問紹遠對娶宜芬的看法,他居然說要娶你,而且還說你們相愛已久。

    我想請問二小姐,你又在變什麼把戲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敏貞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不必裝了!你恨我,看不起馮家,自我進黃家的第一天起,你就擺出那種不屑厭惡的臉色,從小到大都沒有變,無論我如何盡心盡力地想讨好你,都像踢到鐵闆一樣。

    人家繼母多威風,偏我這繼母是軟腳蝦,任人糟蹋,沒有尊嚴。

    ”秀子說着說著激動起來,“你母親的死該怪天或該怪我,我都已經看開了,我自認問心無愧;我憐你無母,處處忍讓,你把氣出在我頭上就好,為什麼要三番兩次去害紹遠呢?他可和你沒冤沒仇呀!” “我怎麼會害紹遠哥呢?”敏貞聽到這一串頭都昏了。

     “怎麼不會?這是你最擅長的!”秀子豁出去了,舊帳新翻說:“紹遠是我侄子,他所受的委屈我都清清楚楚,你打破家傳花瓶賴他、偷摘山茶花賴他、推倒秉聖也由他來受罰……太多太多了,我們都隻有忍氣吞聲,以為你長大就會好,沒想到你的心卻愈來愈毒,誣告紹遠非禮,硬拆散他和敏月的姻緣;現在他好不容易有一個對象了,你又要想盡辦法來阻擋,你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早就不計較了!”敏貞隻能說:“我沒有要害紹遠哥,我們是真心相愛,打算要結婚的。

    ” “相愛?哼!你騙得了别人,卻騙不了我!”秀子冷笑說:“你怎麼可能愛紹遠?你這嬌貴的千金之軀,是絕對受不了馮家人碰一下的,否則當年你也不會逃婚了。

    你現在說愛,不過是要拉住紹遠,讓他娶不到宜芬,最後兩邊落空而已!” 這是天大的謊言,把事實扭曲得不像話!敏貞太過震驚,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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