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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隻要我睜開眼,總是先看到他那雙綠光閃閃的眼睛。

    所以,我就看到了他趴在山洞裡的姿勢和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身體保持原狀——骨骼保持原狀——肌肉卻緊張地抽搐着,血液充斥到毛細血管裡,力量在積蓄,仿佛繃緊的弓弦。

    瘦而狹長的臉上,鼻子堅硬如鐵,雙眼猶如炭火,頭上鐵色的亂發,好象一把刮刺刺的野火。

     霧在膨脹中變得淺薄,透明,輕飄,交叉舞動的白絲帶中,出現了灌木的枝條,藤葛的蔓蘿,森林的頂梢。

    村莊的呆闆面孔和海的灰藍色牙齒。

    經常有高粱的火紅色臉龐在霧裡閃現,随着霧的越來越稀薄,高粱臉龐出現的頻率減緩。

    日本國猙獰的河山冷酷地充塞着霧的間隙,也擠壓着爺爺夢幻中的故鄉景物。

    後來,霧通通退縮到山谷間林木裡,一個碩大無比、紅光閃閃的大海出現在爺爺眼前,灰藍色的海浪懶洋洋地舔舐着褐色的沙灘,一團血紅的火,正在海的深處燃燒着。

    爺爺記不清楚,也無法記清楚看到過多少次水淋淋的太陽從海中躍起來的情景,那一團血紅,燙得他渾身顫栗,希望之火在心裡熊熊燃燒,無邊的高粱在海上,排成整齊的方陣,莖是兒女的筆挺的身軀,葉是揮舞的手臂,是光彩奪目的馬刀,日本的海洋變成了高粱的海洋,海洋的波動是高粱的胸膛在起伏,那汩汩漓漓的潮流,是高粱們的血。

     根據日本北海道地區劄幌市的檔案材料記載:1949年10月1日上午,劄幌所屬清田畋村農婦順河貞子去山谷中收稻子,遭野人玷污……這些材料,是日本朋友中野先生幫我搜集并譯成中文的,資料中所謂“野人”即指我的爺爺,引用這段資料的目的是為了說明爺爺叙述中一個重要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

    爺爺1943年中秋節被抓了勞工,同年底到達日本北海道,1944年春天山花爛漫時逃出勞工營,在山中過起了亦人亦獸的生活,到1949年10月1日,他已經在山林中度過二千多個日日夜夜。

    現在被我描繪着的這一天除了淩晨一場大霧使他更方便、更洶湧地回憶起故國的過去那些屬于他的也屬于他的親人們的火熱生活外,并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中午發生的事情另當别論。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本北海道的上午。

    霧散了,太陽在海與山林的上方高挂着。

    幾片耀眼的白帆在海上緩緩地漂着,遠看似靜止不動。

    海灘上晾曬着一片片褐色的海帶。

    捕撈海帶的日本漁民在淺灘上蠕動,好象一隻隻土色的大甲蟲。

    自從那位白胡子老漁民坑了他們後,爺爺對日本人,不論面相兇惡還是面相慈祥的,都充滿了仇恨,所以,夜裡下山偷起海帶和幹魚來,他再也不産生那種一錢不值的罪疚感,他甚至用那把破剪刀把日本漁民晾在海邊的漁網剪得粉碎。

     陽光強烈了,山谷林間的薄霧也消逝了,海在泛白,山上山下的樹木,紅與黃的大葉夾雜在青翠的松與柏之間,宛若一簇簇燃燒的火苗。

    紅與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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