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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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上的夜飯,林大娘在家常的一葷二素以外,特又添了一個碟子,是到八仙樓買來的紅焖肉,林先生心愛的東西。

    另外又有一斤黃酒。

    林小姐笑不離口,為的鋪子裡生意好,為的大綢新旗袍已經做成,也為的上海竟然開火,打東洋人。

    林大娘打呃的次數更加少了,差不多十分鐘隻來一回。

     隻有林先生心裡發悶到要死。

    他喝着悶酒,看看女兒,又看看老婆,幾次想把那炸彈似的惡消息宣布,然而終于沒有那樣的勇氣。

    并且他還不曾絕望,還想掙紮,至少是還想掩飾他的兩下裡碰不到頭。

    所以當商會裡議決了答應借饷五千并且要林先生攤認二十元的時候,他毫不推托,就答應下來了。

    他決定非到最後五分鐘不讓老婆和女兒知道那家道困難的真實情形。

    他的劃算是這樣的:人家欠他的賬收一個八成罷,他還人家的賬也是個八成,——反正可以借口上海打仗,錢莊不通;為難的是人欠我欠之間尚差六百光景,那隻有用剜肉補瘡的方法拚命放盤賣賤貨,且撈幾個錢來渡過了眼前再說。

    這年頭,誰能夠顧到将來呢?眼前得過且過。

     是這麼想定了方法,又加上那一斤黃酒的力量,林先生倒酣睡了一夜,惡夢也沒有半個。

     第二天早上,林先生醒來時已經是六點半鐘,天色很陰沉。

    林先生覺得有點頭暈。

    他匆匆忙忙吞進兩碗稀飯,就到鋪子裡,一眼就看見那位上海客人闆起了臉孔在那裡坐守“回話”。

    而尤其叫林先生猛吃一驚的,是斜對門的裕昌祥也貼起紅紅綠綠的紙條,也在那裡“大放盤照碼九折”了!林先生昨夜想好的“如意算盤”立刻被斜對門那些紅綠紙條沖一個搖搖不定。

     “林老闆,你真是開玩笑!昨晚上不給我回音。

    輪船是八點鐘開,我還得轉乘火車,八點鐘這班船我是非走不行!請你快點——” 上海客人不耐煩地說,把一個拳頭在桌子上一放。

    林先生隻有陪不是,請他原諒,實在是因為上海打仗錢莊不通,彼此是多年的老主顧,務請格外看承。

     “那麼叫我空手回去麼?” “這,這,斷乎不會。

    我們的壽生一回來,有多少付多少,我要是藏落半個錢,不是人!” 林先生顫着聲音說,努力忍住了滾到眼眶邊的眼淚。

     話是說到盡頭了,上海客人隻好不再噜嗦,可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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