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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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銜的薊遼總督,曾經以擅長對農民軍作戰、勞績顯著而名揚朝野,深受崇祯皇帝的倚重。

    三年前,他在山海關外的松(山)錦(州)一線對清朝作戰,結果失敗被俘。

    當時,人們紛紛料定他必定會一死殉國,誰知他卻最終選擇了變節投降。

    這一遠近哄傳的事變,曾經對明朝造成很大沖擊。

    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自然也由于他的名望與才幹,洪承疇在清廷同樣很受禮遇和器重,經常參與軍機大事的決策,并成為一個在攝政王多爾衮跟前頗能說話的人物。

    很顯然,如果得到此人的支持和推薦,陳名夏的圖謀同樣也有實現的希望。

    不過,陳名夏之所以決定改走洪承疇的門道,還有另外的原因,這就是對于孫之獬擅自剃發改裝一事,盡管他在龔鼎孳面前曾經嗤之以鼻,不以為意,但到了後來求見譚泰,主人拒絕接見他的所謂“理由”,竟然不是别的,恰恰就是認為他沒有學孫之獬的樣,也來個剃發改裝!這就使陳名夏錯愕之餘,不得不反過來琢磨一下是否上頭真有這種意思。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舊堅持認為:徹底抛開“華夷之辨”的成見,光是為大清王朝着想,這件事也是萬萬實行不得的。

    因此,他今天來谒見洪承疇,還存着一個向這位權勢人物進言的打算……現在,随着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花廳外的過道傳來,洪承疇那熟悉的身影終于映入了陳名夏的眼簾。

     以幹練持重著稱的這位高官,是一個五十開外、身材瘦削的人。

    他有着南方人特有的高顴骨和凹陷的眼眶。

    整張臉稱不上俊美,卻自有一股儒雅睿智之氣。

     搭配得最奇特的是眼睛和眉毛:他的眉毛又粗又黑,像掃帚似的橫拖着,一雙眼睛卻又細又小,而且老像睜不開來的樣子。

    這就使人一方面覺得他應該是一個秉權敢殺、頗有機謀的人;另一方面,又常常會暗自懷疑這種判斷的準确性。

    當然,這也許隻是因為赫赫有名的前封疆大吏正害着很重的眼疾之故。

    洪承疇是清朝入關前就歸降的,因此已經剃去頭發,蓄起辮子,衣冠穿戴也一如滿官的式樣。

     “老先生枉顧,不知有何見教?” 當結束了照例的行禮客套,彼此分賓主坐下來之後,洪承疇一邊從俗稱為“馬蹄袖”的窄袖筒裡掏出一條手帕,一邊探詢地望着客人,用閩南口音頗重的官話問。

     “哦,不敢!”陳名夏連忙拱着手,恭敬地說,随即注意到對方已經舉起手帕去揩那雙發紅的眼睛,便關切地問:“大人這貴恙,不知……”“哦,不妨事!”洪承疇把手一擺,“疥癬小疾,已經延醫診視,過些日子就會好的!”這麼回答了之後,他就閉上了嘴巴,顯然不想為這個問題多費口舌。

     陳名夏覺察到對方的忌諱,但仍舊說了一句:“還望多多保重!”随即微低了頭,不去看對方的眼睛,說:“學生深知大人百事紛拿,若無要緊之事,實不敢遽爾登門——隻因目今有一事,關乎國家大計,學生已思之數日,雖有膚見,卻未敢自信,且因事涉機密,不便商諸他人。

    躊躇再三,惟有來見大人讨教,尚祈詳加指引為幸!” “噢?”大約陳名夏這幾句話說得頗為鄭重,洪承疇的神情變得專注起來,“不知老先生欲以見教者,是何等之事?” 陳名夏再度拱一拱手,說了聲“不敢”,然後才前傾着身子,說:“近日學生所苦思焦慮者,乃是這江南局面,今後該如何收拾,方為上策。

    蓋自我朝定鼎北京之後,兵威所至,流賊崩敗散亡于西陲,已是鬼火螢光,難成氣候;南京抗命年餘,亦終于投降歸順。

    天下歸一,短則半載,長則一年,必定可成。

    日後便該偃武修文,籌謀興複重建之舉。

    以開聖朝萬世之偉業。

    惟是國家久經戰亂,殘破殊甚,雖有宏圖大計,其奈國庫空虛,民不堪命,隻怕也難望早奏膚功!” 說了這幾句之後,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發現洪承疇低垂着眼睛聽着,沒有什麼表示,他才清一清喉嚨,接着說下去:“如今江南地廣千裡,得天獨厚,市井繁華,物産豐盛,以往天下賦稅三之一,俱由此出。

    且十餘年來,未遭流賊蹂躏,元氣尚得以保存。

    縱因前朝之‘三饷’,困役多年,景況已大不如前,但較之别處,又強似多多。

    此一方之地,實乃财政之源泉,繁華之淵薮,處置得法與否,于國家未來得失甚大,不可不慎重斟酌!” 陳名夏明知以攝政王多爾衮為首的決策圈子當中,已經在醞釀對江南變剿為撫,但是他的這番陳述卻是從今後複興經濟、重建國家的長遠需要着眼,而不是隻局限于眼前一時一地的戰局變化消長。

    确實顯得目光遠大,見識不凡,而且避免了事先已經知情的嫌疑。

    這經過深思熟慮的一着,看來頗為奏效。

    因為洪承疇本來又開始用帕子去拭擦眼睛,聽了這番話,他那渾濁無神的目光居然閃動了一下,随即發出詢問:“嗯,依老先生之見?” 陳名夏始終保持着莊重的神色,但看見對方分明已經動了心。

    他心中卻不免暗暗得意。

    為着使事情更加水到渠成,他決定幹脆賣一個關子,于是再度拱手當胸,微低着頭,用深沉而又謙恭的口吻說:“如何處置,事關至巨,學生人微言輕,實未敢妄作建言!”洪承疇“唔”了一聲,随即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老先生這就過慮了!有道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但凡是出自公心,有利國家,又有何言不可直陳!而況如今天子聖明,攝政王虛懷若谷,正是我臣子竭誠報國之時!老先生既有良谟在胸,自當不吝賜教才是!” 這幾句話說得剀切明正,倒使陳名夏不便再耍小花招。

    不過他仍舊挨延了一下,才捋着胡子,慢吞吞地說:“以學生愚陋之見,江南之于國家,譬如倉廪庫藏之于人家,縱有二三強徒鼠竊竄踞其中,若非迫不得已,必先盡力設法撫而出之,誘而縛之,而無遽爾舉火焚倉,縱兵毀庫,自敗其财之理!如今南都歸命,江南可謂大局已定,正應變‘剿’為‘撫’,力避焚殺破毀,保此庫藏,以利國家振興富強之大計!” 他繞了半天彎子之後,終于直接點出“變剿為撫”。

    可以說,陳名夏已經把試探的觸角,伸進了決策圈子目前還不打算公開的機密當中。

    這确實多少要冒一點風險。

    因為他既有意毛遂自薦,又想裝作對此毫不知情,而希望主人主動提出,這滿腹的心機隻要有一着的火候拿捏得不準,就有可能弄巧反拙——特别是在彼此沒有太深交情的人之間,風險更大……果然,這一次洪承疇沒有立即作出反應。

    隻見他微低着泛着油光的頭,拈着花白胡子,老半天沒有吱聲。

     看見這樣子,陳名夏有一點着急,也有一點心虛。

    因為他知道洪承疇是個機警敏銳的人,要加以糊弄并不容易。

    何況深受攝政王寵信的這位權臣,為人雖說還算通達随和,而且頗為尊重愛惜人才,但如果一旦把誰憎惡上了,也會變得鐵面無情。

    因此,在等候對方說話的片刻工夫裡,陳名夏競被弄得心情緊張,目不轉睛地盯着,連大氣也不敢透。

     終于,洪承疇擡起頭來: “江南乃前明發祥之地,更兼曆三百年之經營培植,其勢力可謂樹大根深。

     如今縱然主幹已倒,但枝蔓尚在,而且盤根錯節。

    雖欲行‘撫’,隻怕亦非易事吧?” 他這樣說,隻是就事論事,對于高層中的決策依然守口如瓶,但是,起碼沒有對客人的用心表露出懷疑,而且顯然願意探讨下去。

    因此陳名夏一聽,頓時大大松了一口氣,于是挺直身子,頗為自信地說:“大人所慮,自是不差。

    惟是前明自天啟、崇祯以來,天下大亂,兵饷之費,大半倚靠江南,幾至竭澤而漁,民衆厭恨已久。

    更兼福藩僭号一載,朝政濁亂又遠過啟、祯,直是天怒人怨,千夫所指。

    到如今,民心實已喪失無餘。

    這番豫王南下,各府縣望風歸降,便是一大明證。

    自然,其問還會有若幹冥頑之徒,心懷不軌,意欲煽惑民衆,造叛生事。

    不過我大清天與人歸,大勢已成,隻須撫之得法,指日敉平當非難事!” “噢,不知這‘撫之得法’,何所指而雲然?” “不敢!以學生淺見:欲得天下,必須先得民心,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這行撫之法,自當以應順民心為第一要義。

    譬如聞得豫王人駐南京之後,嚴饬部伍,不擾民衆,又親赴孝陵緻祭,并于揚州梅花嶺為史道鄰立祠。

    其尤可道者,乃是與民約法,不剃發,不改服,令民衆十分感悅,踴躍歸附,俱是顯例!況且……”陳名夏得意之餘,隻顧順着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談,卻忘了主人是剃了發的,直到目光無意中落到對方的光頭上,心中才蓦然一動,頓住了。

     倒是洪承疇似乎不以為忤,依舊拈着胡須:“嗯,說下去!” 陳名夏定一定神,心中有一點猶豫。

    不過,就孫之獬剃發一事,向這位得寵的漢官頭兒進言,本來就是他此來的目的之一。

    因此,片刻之後,他終于把心一橫,繼續說下去:“況且事有大有小,有緩有急。

    我朝入主中土,至大至急之事,實無過于撫定四海,渾一天下,開創萬世皇基。

    凡有利于此事者,俱應順之從之;凡不利于此事者,俱應緩之止之。

    若論剃發改服,關乎齊一國俗,亦屬大事,惟是與撫定四海相較,則實非當務之急。

    況且沿襲已久之俗,驟然改易之,必緻民心驚怖,甚或萌生離異之心。

    此實為亂臣賊子所求之不得而聞之竊喜者也!若因此不急之務,授彼以柄,為彼所乘,釀成禍變,則學生誠恐百姓萬民,又要再遭無限塗炭,天下太平,不知又會遲卻幾多年矣!” 陳名夏越說越激昂,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因為他堅信,這是出于對新朝的一片耿耿忠心,而且事實必将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确的,因此即使觸犯一點時忌也在所不惜。

    不過,洪承疇的臉色卻分明變得有點陰沉,等客人的話音一落,他的目光就尖銳地一閃,問:“朝廷意欲剃發改服——老先生此言所據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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