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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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莫非我今夜遇上鬼了?”黃宗羲想,同時極力睜大眼睛,想看個清楚。

     但是,不管他怎樣努力,眼前的猙獰影象始終隻是忽隐忽現,仿佛有意在作弄他。

     與此同時,身上那股寒氣卻把他愈纏愈緊,并且一直朝咽喉迫上來。

    他一再奮力掙紮,都毫無用處。

    漸漸地,他感到呼吸困難,神志也變得有點模糊不清。

    “不……不能!我不能這樣就去……”他絕望地、斷斷續續地想。

    就在即将喪失知覺之際,忽然,白光一閃,先前的景象和感覺全都消失了。

    一位須發皓白、道貌岸然的老者站在他的面前。

    黃宗羲喘過一口氣,定神一看,發現竟然是他的老師劉宗周。

    “啊,老師不是人殓了麼?怎麼……”他來不及細想,連忙雙膝跪倒,哽咽地說:“弟子來遲一步,不想老師已經撒手塵寰!今夕又蒙老師顯靈相救,足見覆載情殷,令弟子永生難報!方今滄海橫流,社屋為墟,天下之事,尚須老師複起,鼎力扶持,方能有濟。

    如若神明有鑒,弟子誓願以此微末之軀相贖!” 他說這幾句話時,心情激動,全身發抖,當真出自至性。

    可是劉宗周卻不說話,隻是神情悲苦地搖着頭。

    搖着搖着,不知怎麼一來,他的臉就變了。

    黃宗羲仔細一看,發現眼前站着的原來不是劉宗周,而是身材高瘦,長着一部花白胡子的錢謙益!黃宗羲正驚疑不定,錢謙益忽然把頭一擡,嘿嘿嘿嘿地怪笑起來。

    更奇怪的是,随着笑聲,他頭上的方巾開始像紙片似的,一片一片地掉落下來,接着是前額的頭發,然後是身上的道袍,競同樣紛紛斷裂、脫落,并且連同方巾的碎片一道,雪花似的旋轉着,向四面八方進射、飛散。

    黃宗羲不勝驚愕地瞧着眼前的怪異情景,忽然發覺那團“雪花”越旋越急,錢謙益身子也變得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白光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跳起來,打算追過去,卻不提防腳下絆了一跤,整個身子直跌下去。

    他“啊呀”地叫了一聲,猛地翻身坐起來,睜眼一看,才發現自己仍舊坐在蒲團上,靈台上那對白蠟燭已經燒剩下一小截,四壁白色孝簾正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透過仍舊濃黑如墨的庭院,聲聲更鼓正從大門外的巷子裡傳來,“咚、咚、咚、咚、咚”一共響了五下。

     “啊,莫非我做了一場夢不成?”他想,同時清清楚楚地記得剛才的情景,“嗯,那是怎麼一回事?影子、鬼怪,喘不過氣來——預兆着什麼?而且救我的明明是老師,怎麼變成了可惡的錢牧齋?”正這麼滿腹狐疑地發怔,忽然,又聽見雲闆聲響,接着是開門聲、人聲、腳步聲,有人一路走進來。

     黃宗羲回過頭去——隻這小片刻,朦胧的曙色已經開始顯現,他依稀辨認出,由門公領着走進來的,是個頭戴瓦楞帽的承差。

    “怎麼大清早的,公差就來上門?” 黃宗羲愈加疑惑,幾乎有點鬧不清是否還在夢中。

    卻見那承差一直走進靈堂來,對他行了一個禮,說:“黃先生,餘姚孫老爺已經到了紹興,各位前來會盟的老爺也都到了。

    孫老爺命小人請先生即速到府衙去,商議迎接監國的事宜!” 起初,黃宗羲還在夢境與現實之間迷惘着,然後,終于一下子清醒過來,“請我到府衙去商議?”他意外地想,随後,覺得心中一動,夜來困擾着他的那種後悔和擔心,忽然松弛了,消散了。

    他頓時興奮起來,從蒲團上一躍而起,精神抖擻地說:“好的,請上複孫公,我這就前往!” 五 正當浙東的舉義士民為魯王政權的建立而全力奔走的時候,在位于錢塘江出海口北岸、與紹興隔水相望的海甯縣,冒襄及其一家,卻由于城中的混亂狀況,陷于惶惶不可終日之中。

     冒襄是在今年四月初,揚州陷落的前夕,偕同董小宛匆匆趕回如臯縣家中,收拾行裝,然後帶着母親和家人倉皇南來,同正在海甯監督漕運的父親會合的。

     由于很快就傳來了留都迎降的消息,結果全家便滞留了下來。

    起初,他們也曾考慮過是否繼續往南逃難,但由于頗得衆望的潞王近在杭州,估計憑借士民的擁戴,還能堅守一時;加上膽小體弱的母親對于再度逃難奔波,又懼怕得很,便決定等待一下,看看情形再說。

    誰知過不了幾天,潞王已經開門迎降,杭州宣告陷落。

     緊接着,海甯縣知縣棄官而逃,城裡就亂了起來。

     按理說,縣城裡也不該這麼快就亂。

    因為清兵正打算全力南進,暫時還顧不上僻處一隅的海甯;而城中的明朝官兵又一緻決心堅守,加上有進士俞元良為首的一批鄉紳全力支持,應該能夠穩住局面,再不成,也起碼還能維持一些日子。

     可是,那幾位統兵的衛所千戶卻急于擴充兵員,籌集糧饷——本來,就備戰禦敵而言,這也沒有錯,但倉促決定、一哄而起的結果,事情就亂了套c那些官兵的紀律本來就不怎麼樣,新募的義兵又難免良莠不齊。

    于是沿門索饷、胡亂攤派的做法便大行其道。

    而且這些人還蠻橫得很,對出不起錢,或錢出得不夠的人家輕則臭罵毒打,重則拆房子抄家。

    至于乘機拉幫結黨,一心報私仇、發橫财的,就更别說了。

    上一個月,鄉紳葛征奇在南門内的那座富麗堂皇的府第,就因為一點小争執,被一把大火燒個精光,也搶個精光。

    随後,西城門和衙前大街又在二十天内接連起火,燒毀數以千計的民房。

    這麼一來,城中的殷實人家便大大恐慌起來,開始紛紛逃往鄉下避難。

    冒襄一家自然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僅僅由于冒襄本人反對,認為清兵近在杭州,随時都會來犯,到了鄉下,安全更無保障,才又勉強拖延下來。

     不過,挨到閏六月底,面對全家上下人心惶惶,一日數驚的困境,就連冒襄也開始有點動遙所以這一天,他終于匆匆地趕到城南去訪他的一位本地朋友——在學秀才張維赤,同對方商量能否在城外找一個偏僻安全些的處所,暫時把全家搬出去避一避風頭。

    張維赤正在家中接待俞元良、查繼佐等一班起義的缙紳,聽了冒襄的想法,他滿口答應,說他家在城西有一處取名“大白居”的别墅,有十幾間房子,完全可以安頓得下冒襄一家人。

    不過,在座的那班缙紳卻勸冒襄最好先别忙着出城,因為眼下城中雖然比較混亂,但他們正在商議設法整頓秩序,估計過幾天情形就會好起來。

    大家還興高采烈地告訴他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就是與海甯一江之隔的浙東各府縣,近日全都樹起了抗清義旗,并且已經把正在台州避難的魯王,迎接到紹興去監國。

    不僅如此,他們還接到通知,說紹興方面準備派出原吏科給事中熊汝霖為使者,專程到海甯來聯絡,商談合力抗清的事宜。

     看來,一番新局面就要出現,像冒襄這樣大名鼎鼎的人才,今後必定還會大有作為。

     聽了大家的介紹和勸說,冒襄頓時又感到有點心動。

    因為就他本人而言,其實是很不願意走上舉家逃難那一步的。

    且别說一年前,他們為着躲避高傑在揚州的亂兵,也曾舉家從如臯出逃,結果證明不僅毫無必要,而且還白白地備嘗艱辛,疊遇兇險,損失慘重。

    就拿眼下來說,國家亡破到這種地步,清兵的鐵蹄已經踩到頭上,如果不想被來自關外的這些野蠻人征服、奴役,惟一的辦法,确實隻有奮起抗争,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如果說,前些日子,憑着區區一個海甯,未免過于勢單力弱,近乎螳臂當車,以卵擊石的話,那麼眼下,整個浙東已經全都動起來,情勢就大不相同了,實在可以與敵人拼一拼!而且隻要上下齊心,運籌得當,複興明朝未必就沒有希望!既然如此,自己也就确實不妨暫時留下來不走。

     當然,冒襄也知道,這件事還得向父親禀告,征得他老人家的同意才行。

    他擔心光憑自己一個,說話不夠有力,于是等聚會一散,便邀請張維赤同他一道回家,好把這些最新的情況向父親當面再說一說……現在,兩位朋友由冒成等幾個跟班護送着,正沿着幾天前才遭過火災的衙前大街匆匆往北走。

    在浙西地區,海甯雖然算不上是頂富庶的縣份,但是正如它的名字所誇示的那樣,一向是個既平靜又安甯的地方。

    據說遠自元代起,三四百年下來,這裡的居民都沒有遭過戰禍的侵擾。

    就連本朝的太祖皇帝打天下,江南一帶亂得一塌糊塗那陣子,海甯也奇迹般地躲過了劫難,因此一直被人們美稱為“樂土”。

    然而,這一片“樂土”,如今已經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種固有的甯靜和安閑。

    大街上,車載肩挑,亂哄哄地往外逃難的人群不必說,而且街道兩旁,那些不論門面大小,也不論經營什麼生意,一律都拾掇得十分整潔雅緻的店鋪,也已經被這十來天的動亂破壞得蕩然無存。

    代替它們的,是被煙火熏得焦黑的頹牆斷壁,被燒成烏炭似的梁架和立柱,以及淩亂地抛散着的、毀壞得一塌糊塗的家具和雜物。

    那些一向與世無争、做夢也想不到會禍從天降的人們,如今已是無家可歸。

    一家老少就在廢墟中臨時架起一些木闆和草席之類,在裡面權且栖身。

    雖說時值仲夏,還不至于忍寒受凍,但瞧那景況也真夠狼狽可憐……盡管前一陣子經過時,冒襄已經為這種情景而感到大為吃驚和痛心,眼下再度默默注視着,他仍舊不禁暗暗歎息不已。

    “是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鞑子還沒有真正打過來呢,那些不逞之徒就已經鬧得如此無法無天。

    若是鞑子真的來了,隻怕更要亂上十倍、百倍!到其時,到底又哪裡會有逃秦的樂土?的确,逃難并非上策。

    男兒生當斯世,有本事的,還是應當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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