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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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點一點頭。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打量一下身材高大的劉良佐——被弘光政權封為廣昌伯的這位前明總兵官,過去因為一直駐守在江淮一帶,所以洪承疇并不認識;隻是聽說清軍南下時他不戰而降,後來又充當清軍的前導,在蕪湖捉住了弘光帝,因此頗受豫親王多铎的賞識,特地委以讨伐江陰的重任。

    隻不過時至今日,他所統率的十萬大軍仍然給堵在城外,一籌莫展,這就使洪承疇對此人的能力多少有點懷疑了。

     “嗯,這是……”洪承疇把目光從對方那張胡須虬結的瘦長臉上收回來,用馬鞭指着周圍,淡淡地問。

     “哦,啟禀中堂大人,這是準備攻城!”劉良佐回答。

     “攻城?不是說今日此間正在設壇招魂麼?” “禀大人,大人所知甚确。

    适才職等确實在此間設壇,意欲替琦旺參領招魂超度。

    不料城中的逆民極其可惡,竟然中途發炮,擊死我方行禮将士三人。

    是故我師人人憤怒,誓要即時踏平此城,報仇雪恨!” 洪承疇“唔”了一聲,随之想起:還在城北的時候,他曾經聽見東門這邊傳出幾聲悶響,原來果然是在發炮……不過,今天清軍設壇,主要是為正黃旗參領琦旺打醮招魂,這一點,剛才在碼頭上接他的那個将官倒沒說清楚。

    關于琦旺的陣亡,洪承疇在南京時就看到過塘報,記得是在本月的初六日,當時,清軍對江陰城攻打了整整一天,死傷慘重,仍舊無法破城。

    琦旺身為副将,見狀憤怒異常,于是不聽勸阻,決定親自上陣。

    他仗着勇健超群,穿上雙重的铠甲,身上配備了雙斧、雙刀和弓箭,手持長槍,冒着雨點一般的箭石,沿着雲梯登上城頭。

    城中一邊用棺材拼命抵禦,一邊舉槍亂刺。

    但琦旺憑借重甲護體,奮勇沖殺,眼看就要得手,不料面部忽然接連中槍,結果一下子撲倒在棺材上。

    城中的人一擁而上,把他的首級砍下,懸在城樓上示衆,隻将半截屍體擲回城下。

    後來,清兵在陣前全體下跪,向着城上再三求拜,才要回了首級,使琦旺好歹得個全屍。

     “中堂大人,請驗看……”劉良佐的聲音再度響起。

    洪承疇猛一擡頭,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幾個軍校已經把一個巨型的牛皮口袋扛了過來。

    當他們解開捆着的繩索時,口袋裡面赫然現出三具被火炮炸得血肉模糊的清兵屍體! “是的,在兩軍對壘的戰場上,碰到祭奠亡魂的時刻,如非确有必需,不管哪一方,照例都會自行約束,不去作無謂的襲擾。

    這也是仁義為本之意。

    如今這江陰城竟做出這等狂悖之舉,看來因求生無望,遂緻心志迷失,行為也近乎乖張謬妄了!”洪承疇默默地想,心中也不禁有點惱火。

    不過,盡管如此,出于某種說不清的,也許可以歸之于個人私念的原因,他仍舊打算給對手一個機會。

     “嗯,罷了!”他示意地擺一擺手。

    等屍體被很快地移走之後,他便指着仍在向前沿陣地運動的軍隊,對等候指示的劉良佐說:“你——傳下令去,讓他們都停下來,先不攻城!” 停了停,看見那總兵官睜大眼睛,一副錯愕的樣子,他又闆起臉,訓誡地說:“為将者,最忌的是逞一時之意氣,魯莽行事。

    這江陰城拒我兩月有餘,仍未能破者,并非将帥不敢戰,三軍不用命,以學生看來,隻怕是未得其法之故!如今大将軍已經回師北上,我等正應待他到來,重新計議,而不該再一味蠻攻,白讓許多将士枉送了性命!” 這麼說了之後,看見被教訓得滿臉惶恐的劉良佐悚然受命,洪承疇便翻身下馬。

    等對方下達了緊急收兵的命令,他才滿意地點一點頭,随即向前走出幾步,捋着颔下的三绺胡須,眯起眼睛,眺望着聳立在夕陽下的江陰東門城樓,不無自負地說:“況且,兵法有雲: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用兵之前,學生還想試一試,看看能否曉以利害,動以恩德,令彼回心就撫,開門出降——嗯,那就連這一仗也可以免掉了!” 四 由于洪承疇的斷然制止,已經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猛烈爆發的一輪惡戰,就像西邊天上那片猙獰的晚霞一樣,雖然張牙舞爪了一陣子,最後,仍舊隻好暫時收斂起它咄咄迫人的光焰。

     穹廬似的天空,漸漸幽暗下來,先是近處的草樹,然後是遠處的山丘,都次第消融在蒼茫的暮色中。

    随着陣陣秋風加深着征人身上的寒意,充滿了緊張和敵意的白天,終于被倦怠的、沉寂的無邊黑夜所代替。

    不過,眼下正是八月十八日——中秋節才過去三天,因此,片刻之後,一輪略見清減,卻依然明淨的皓月就從大海那邊、從東邊的山脊上冉冉升起,開始把柔和的銀輝灑向滾滾東流的大江,灑向變得空濛起來的遼闊郊野;自然,也灑向處于重兵圍困之中的江陰城,灑向城外密密層層、亮起了點點号燈的清軍營壘……現在,回到中軍大帳中,略事梳洗,并且換上了一身便服的洪承疇,已經在仆人的服侍下,簡單地用過晚膳。

    他回過頭去,朝帳門外望了一眼,發現那條連通轅門的大路,已經鋪滿了溶溶的月色,但事先約好了飯後過來議事的劉良佐,還沒有露面,于是便放下手中的茶杯,離開桌子,走到大帳的門前去。

     雖然決定了在攻城之前,要對江陰作最後的招撫,但是洪承疇也知道,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為在此之前,劉良佐已經不止一次地嘗試過,結果都遭到失敗。

    不過,也許由于是以文官的身份跻身于行伍的緣故,白幼年起就深入腦際的聖人訓誨,使洪承疇在采取行動之前,每每不能不有所掂量和權衡。

    如果說,當年他竭盡全力地同農民軍作戰,無情地、甚至是殘酷地鎮壓他們,是出于堅信不這樣做,就不能使國家重新獲得穩定,就會使全體黎民百姓陷于更深的災難的話,那麼眼下,面對江陰城的“亂民”,他的心情卻要複雜一些。

    不錯,站在清朝大臣的立場來看,這些人作為抗拒“天命”的反叛勢力,是注定要被消滅的,不如此,國家就不能歸于一統,社會也同樣不能獲緻安定。

    但是,洪承疇畢竟又是明朝的舊臣,已故的崇祯皇帝當年對他可以說是寵信有加,恩遇隆渥。

    在松山一戰中失敗被俘後,洪承疇出于對自己生命和才能的顧惜,最終投降了清朝;後來又積極為新主子入主中國出謀劃策,但也還可以解釋成是為的“讨伐流賊,替故主報仇”,從而自己覺得心安理得。

    可是眼前的情形卻不一樣:死守江陰,拒不投降的是整整一城與他有着同一位“故主”的明朝“遺民”。

    而且相對于滿人來說,彼此還是血緣更親近的同胞。

    對着這兩面道義的“明鏡”,始終以聖人之徒自命的洪承疇,即使表面上能夠氣定神閑地硬挺着,私底裡仍舊不免有點自慚形穢,感到理直氣壯不起來。

    正因受着這樣的心理困擾,憑借“不流血”的招撫手段來達到目的,在洪承疇的掂量中,就成了一種無論是對新朝還是故國,都似乎比較交待得過去的選擇。

    “是的,既然眼下還找不到破城的良策,那麼與其一味蠻攻,弄得兩敗俱傷,倒不如先行招撫,看看對方作何反應再說!”傾聽着從夜幕籠罩的清軍營帳深處,遠遠傳來一支蘆笛嗚嗚咽咽的吹奏,洪承疇斷然地想。

     随即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在月光下朝這邊走來,他估計該是劉良佐,于是便轉身走回大帳,在正當中那張鋪着一張虎皮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果然,片刻之後,劉良佐那張剃去了半爿頭發的瘦臉,就出現在大帳門口。

     也許由于還記着中堂大人今天下午那一番正言厲色的訓誡,這位總兵官眼下一身公服,穿戴得整整齊齊,神色之間,也透着誠惶誠恐的樣子。

    倒是洪承疇已經把白天的官架子完全收起,變得親切而随和。

    他先讓下屬寬去外衣,又吩咐手下人“看座”。

    等劉良佐被這種意想不到的禮遇弄得受寵若驚,遲遲疑疑地坐了下去之後,他才眯起眼睛,微笑說:“學生請将軍前來,無非是随意叙談——自然也不離這江陰城之事。

    将軍與彼輩盤桓甚久,所知必定既多且詳,當能有以見教?” “啊,大人言重,卑職萬不敢當!”劉良佐連忙打着拱說,“大人隻管下問,卑職必定竭盡所知禀告!” “那麼,将軍不妨從頭說起。

    ” “是!”這麼應了一聲之後,大約為着收斂心神,劉良佐低下頭去,沉默了一下,然後才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據他介紹,三個月前,江陰城本來已經被清軍進占,局面也還算平穩,隻是由于新任知縣方時亨強力推行剃發令,才激起民衆的憤怒,一呼百應地全體造起反來。

    他們拘殺了方時亨,并公推典史陳明遇為城主、閻應元為副手,發誓“頭可斷,發不可剃!”重新打出明朝的旗号,得到四鄉的狂熱響應,徽州商人程壁,把他的錢财十七餘萬兩銀子拿出來充饷,大商富戶也慷慨解囊,結果,數日之内就彙集起十幾萬人,使遠近為之震動。

    起初清朝的常州知府派出三百兵丁前來鎮壓,才走到半路就被義軍一舉襲殺;再派來精銳的馬步兵,也遭到狙擊,損失慘重,結果隻好飛報南京,請求增兵。

    誰知城中士民抱定了甯死不屈的決心,拼盡全力堅守,任憑清兵四面圍困,一再增兵,并且千方百計發動強攻,卻始終無法得手。

    于是,戰事便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地拖了下來……洪承疇捋着胡子,半閉着眼睛聽着。

    這些情形,還在南京時,他已經從塘報中大緻知道,眼下之所以讓對方親口複述,是想從中得到一些新的、塘報所忽略的東西。

    因此,當發現劉良佐的追述比塘報還簡略時,就打斷他,問:‘“嗯,敵人能拒我至今日,這守城之術,可有什麼過人之處?” “這——據卑職偵察得知,此城共有四門,自反叛以來,即分堡而守,譬如東堡人即守東門,南堡人即守南門——各門皆用大木從裡面塞斷,不許出入。

    縱使城中之人,急切問亦不能開啟,因此省卻内顧之憂,專其全力以對外。

    至于城上,則以一人守一堞;臨戰之時,更添至兩人,晝夜輪換。

    另外,又按十人一組,配小旗一面、火铳一支;百人一隊,配大旗一面、紅衣炮一門。

    據居民言稱:當年曾化龍、張調鼎做兵備使時,為防流寇,曾大造軍器,故此城中所藏大炮、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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