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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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末了,還親自絞了一條熱氣騰騰的臉帕,雙手送到丈夫面前。

    于是,趁着黃宗羲揩臉的當兒,大家開始向他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像黃宗羲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回來?這場仗還要打多久?狗鞑子是否很兇,很難看,會不會打到這邊來?以及黃宗羲可曾見過監國的魯王爺?他老人家長得什麼模樣?如此等等。

    瞧着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孔,聽着那一聲聲熟悉的話音,一種久别重逢的親情在黃宗羲的心中蕩漾起來。

    他耐心地、盡可能詳細地作了回答;這之後,才離開大堂,在弟弟們的陪同下,到上房去專門叩見母親姚夫人。

    母子相見,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悲喜交集和互訴别後的情形。

    這麼一耽擱,待到黃宗羲終于從上房裡告退出來,并且決定不要别人跟随,獨自前往西偏院去找黃宗會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時辰以後了。

     剛才還鬧哄哄的堂屋變得空無一人。

    觀在,黃宗羲微低着頭,走在幽暗而又熟悉的石闆弄堂中。

    他之所以甯可不回自己的屋子,也要先上西偏院去,是因為甚至就在剛才家人齊集那陣子,他的那位身負重責的弟弟仍舊不見蹤影;不僅黃宗會本人不見影兒,連他的妻子兒女也全都沒有露面。

    “簡直是豈有此理!你以為這是鬧着玩兒嗎?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把征集糧饷的事給我說清楚,你今晚休想躲得過去!”由于與家人們相見的興奮已經消退,先前的那種焦慮又重新迅速浮現,甚至變得更加尖銳起來。

     來到黃宗會的卧房門前,卻發現裡面黑沉沉的,聲息全無。

    “嗯,這麼快就睡下了?”黃宗羲疑惑地想,随即咳嗽一聲:“澤望!澤望!” 停了停,見裡面沒有答應,他稍稍提高了嗓音,又叫:“澤望!” 誰知仍舊沒有答應。

     這麼一來,黃宗羲反倒犯了難。

    不管怎麼說,如今已經到了初更時分。

    眼前這屋子裡又黑燈瞎火的,既不知道黃宗會是否在裡面,即使就在屋子裡,那麼他的妻子照例也應該會在裡面。

    而照剛才的情形看,對方大概已經睡下,并且顯然不想起來開門。

    那麼自己作為兄長,卻在外面叫喚個不停,雖然是為的正事,總有點不通人情之嫌。

    “嗯,眼下是晚了一點,也許,還是等明天再說?”他猶豫地想。

    但已經來到門前,加上确實急于知道糧饷籌辦的情形,他又不願意就此退回去……終于,他還是把心一橫,再度提高了嗓門:“澤望!” 這一次,好歹有了回應,卻是黃宗會帕妻子梁氏的聲音:“誰呀?” “哦,是——是我。

    ”黃宗羲連忙回答。

    同時氣惱地覺得自己竟然有點心慌,仿佛真的做了什麼錯事似的。

     “啊,是大伯呀,什麼事?” “我要尋澤望,他可在屋裡?” “你三弟他不在。

    ” “不在?他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

    他吃罷夜飯就出去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 “這——你這話可當真?我可是有要緊的事找他!”黃宗羲緊追了一句,同時打算着,一旦對方再次明确回答黃宗會不在,他就立即結束這種隔着一道黑乎乎門扇的、大伯與弟媳的别扭對話。

     誰知,屋子裡偏偏沉默下來,并且起了嘁嘁嚓嚓的響動,像是翻動身子,又像低聲商量。

     黃宗羲的耳朵不由得豎起來——雖然暗暗責備自己這樣做是可鄙的、不應該的,但仍舊止不住重新生出希望,“是的,隻要澤望‘肯出來,向我說清楚籌饷的事,别的我都不與他計較便了!”他慚愧地、寬宏大量地想。

     終于,門扇裡響起了回答,卻仍舊是梁氏的聲音:“弟媳婦我可不敢诓騙大伯。

    大伯既有要緊的事,要不,等你三弟回來,弟媳婦我就即刻讓他去見大伯,好麼?” 黃宗羲不由得愣住了,半晌,終于自覺無法再問下去。

    然而,門扇内剛才的響動和猶豫,卻使他認定黃宗會其實就在屋子裡,隻是執意躲着不肯出來罷了。

     有片刻工夫,他在黑暗中咬緊牙齒站着,一種受到侮慢和愚弄的怒氣使他恨不得舉起拳頭,狠狠地向卧室的門擂去,喝令那位沒用而又可惡的弟弟立即滾出來! 隻是臨時想到自己是大伯身份,眼下又是在夜裡,萬一強行敲開了門,屋子裡果真隻有梁氏一個人,場面會變得十分尴尬,才又極力忍耐住了。

     “哼,你躲得過今晚,莫非還能躲得過明日不成!我總有叫你說個明白的時候!這麼拿定主意,他才轉過身,悻悻然走回自己居住的東偏院去。

     二 黃宗羲這一次回家,同妻妾兒女們無疑是久别重逢,但由于焦慮着籌饷的事,卻使他變得沒有心情剪燭夜話,隻在由她們服侍着吃飯、洗腳的當兒,簡單詢問了一下近況,就吹燈上床。

    第二天一清早,他又爬起來,走過西偏院去尋找弟弟。

     誰知仍舊沒有找到。

    這一次,黃宗會真的不在屋子裡。

    那位弟媳梁氏為夜來的事再三道歉,說丈夫确實不在,又說因為自己這幾天正病着,早早就睡下了,所以沒有到大堂上去迎接大伯,一邊說一邊把黃宗羲讓進屋去,又是行禮又是奉茶,但是丈夫到底去了哪裡,她卻始終說不清,隻是抱怨近半個月來,黃宗會常常整夜不回家,不是推說到祠堂去算賬,就是推說到化安山那邊去催租,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瘦小體弱的女人還一個勁兒求做大伯的幫她說一說丈夫。

    黃宗羲眼見問不出要領,隻得轉身走出。

    “可是,我到哪兒才能見着澤望呢?”他擡起頭,望着被晨曦照亮的長長弄堂,沉吟地想,“嗯,聽說征集到的糧饷都存在祠堂裡,剛才三弟媳也說他夜裡常常宿在那邊。

    那麼,就先上祠堂去看一看?”這麼拿定主意,黃宗羲就回到正院,招呼黃安和幾個親兵跟着,一起出了家門,走到村子裡去。

     這當兒,天已經大亮。

    夜來的那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已經歇住了。

    但是天色仍舊陰沉沉的,坑坑窪窪的村路也依舊一片泥濘。

    黃竹浦正處于姚江、蘭溪和剡水的交彙處,位置比較偏僻,名義上雖然隸屬于瀕海的府縣,實際上海邊離這裡足有上百裡。

    平常居民們除了種田之外,幾乎再沒有别的生計。

    加上田畝的分布不好,旱的苦旱,澇的苦澇,因此多數的人家都比較貧窮。

    偌大一個村子,竟然難得有幾所瓦房,多數村民都是住在毛竹和稻草搭的屋子裡。

    不過黃宗羲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再也不會引起任何特别的感覺了。

    眼下,如果說有什麼使他不安的話,就是他忽然又想起了去年八月錢塘江上那一仗,村裡死了許多人。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自己一手帶出去的子弟兵。

    況且才過去了兩個月不到,要鄉親們忘記這件事恐怕很難。

    那麼他們到底會對自己怎樣?戰死者的家人又會怎樣?會原諒自己嗎?還是……由于馬上就要同他們相見,但自己卻始終不知道怎樣才能加以補救,撫慰對方的痛苦,黃宗羲的心中就不由得生出幾許躊躇,腳步也慢了下來。

     不過,漸漸地,他又感到情形有點不對。

    本來,這一陣子正是清早起來最忙碌的時節,要在平時,家家戶戶自必照例挑水的挑水,打掃的打掃;隔着竹籬笆就能聽見雞在鳴,豬在哼,狗在咬;那座座茅草蓋的屋頂上,也會飄散出縷縷藍色的炊煙。

    可是此刻,村路兩旁的籬笆牆裡,雖然還偶爾傳出幾聲雞鳴狗叫,卻看不見其他的動靜,尤其看不見有人在活動。

    而且這種情形不止一家,一連經過幾戶的門前,都是如此。

     “咦,怪了,人呢?怎麼都不見了?”黃安的聲音在背後傳來,顯然,他也發現情形有點蹊跷。

     黃宗羲沒有答話,轉身推開就近一戶人家的柴門,發現院子裡的确空空蕩蕩的,隻有滿地的積水和胡亂放置着的幾個壇壇罐罐;一隻垂頭喪氣的黑毛狗趴在屋檐下,見來了生人,它那雙野性的眼睛便現出疑慮的神色,但是并不站立起來。

     黃宗羲略一遲疑,随即走近屋子,卻看見門環上橫插了半截木棒。

    按照村中的習慣,這表示着主人全都離開了,沒有人在家。

     “這麼早,難道就下田了不成?”黃宗羲疑惑地想,把耳朵湊近門縫聽了昕,隻聽見緊挨門邊的牆腳傳出“咕咕”的聲音,像是一隻母雞在抱窩,卻聽不見任何人聲。

    他隻得退回來,仍舊有點不甘心,又到屋後瞧了瞧,也看不見任何人。

     不過,他始終将信将疑,于是領着黃安等人出了院門,又走進隔壁一家。

    誰知情形同剛才那一家幾乎一樣,不多的幾隻雞和豬全關在圈裡,人卻連影兒也看不到一個。

    這麼一來,可就使黃宗羲不由得認了真,連忙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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