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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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而行。

    這一次,三個朋友也是一樣。

    隻不過,黃澍替他們弄到的關防,卻僅限于在城郊之内通行,出了這個範圍,就不再有效。

    因此他們今天也沒有太多的路要趕,隻須在天黑前到達靈谷寺,找間僧房歇下就成。

    至于下一步怎麼辦,還得等在那裡接應的人替他們想辦法。

     頭上的太陽從西邊斜照下來,已經是下午時分。

    雖說在江南乃至全國,大規模的戰亂還遠沒有結束,就連成了清軍大本營的南京地區,也依然隐伏着随時可能爆發的危機,但畢竟到了春回大地的時節。

    去冬的積雪,早就消融得不見蹤影;路旁成行的柳樹,又吐出了絲絲新綠;變得濕潤起來的風輕一陣緊一陣地吹到行人的身上來,卻依然微有寒意。

    隻不過,在緊挨着官道南邊伸展出去的平整沃野上,已經有勤勞的農夫在開始車水和犁田。

    那油亮的、剛剛翻過的沃土引來成群的鳥雀,它們不停地盤旋起落,為争奪蟲子和殘留的谷粒而發出吱吱喳喳的叫聲……不過,這也隻是一種景緻,還有另一種情景,那就是正月裡義軍的兩次起事,雖然已經被殘酷地鎮壓下去,但是清軍的搜捕行動尚未結束,因此眼下一路之上,仍舊不時可以看到一些蓬頭垢面、斷手傷足的起義者,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一個個五花大綁,被清軍押解着絡繹而行。

    正是這後一種情形,使身負秘密使命的三位朋友既感到暗暗驚恐,又不免有點緊張,而回想起前一陣子等待義軍攻城的那些日日夜夜,心中更多了幾分痛惜,幾分沉重,以緻誰都沒有心思觀賞景緻,也沒有心思交談,隻是低着頭,默默地行進着,直到抵達矗立在路旁的那座巨大孝陵牌坊前,才陸續停下來。

     他們之所以于兇險四伏,行色匆匆之際,還要特别到孝陵來,是因為這個地方,埋葬着明朝的開國之君太祖皇帝朱元璋和他的皇後馬氏。

    二百多年來,它一直作為大明王朝赫赫功業的象征,在臣民心目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如果說,時至今日,随着農民軍的攻陷北京,大清國的入主中原,無比強盛的大明王朝已經成了一個支離破碎的舊夢的話,那麼孝陵卻仍舊以其不朽的光榮,時時牽扯着、溫暖着孤臣孽子們的心,使他們壯懷激烈地想到,隻要像祖先們那樣勇猛無畏,不屈不撓,就一定能夠創造出複興大明的奇迹來。

    因此,還在籌劃南下那陣子,三位朋友就已經商定,一旦到了城外,無論如何要上孝陵去瞻仰朝拜,獻上大明臣子的一片耿耿孤忠,同時祈求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保佑他們此行順利平安,成功而歸……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官道,從那個巨型的牌坊下穿過,來到镌刻着“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大字的石碑旁。

    展現在眼前的一條極其寬闊的神道,向着西北的方向筆直延伸,兩旁是參天的古柏,合抱的長松,那郁郁蒼蒼的姿态,把神道的氣氛烘托得異常莊嚴肅穆。

    而在數百步之外的遠處,則矗立着一座紅牆黃瓦的單檐歇山頂門樓,那自然就是陵墓的正門——大金門了。

    由于孝陵屬于莊嚴神聖的皇家禁地,為了确保陵寝的絕對安甯,防止外來的紛擾破壞,陵園的邊界上,不僅築有一道蜿蜒四十餘裡的紅色皇牆,使之與外界分隔開來,而且陵園之内,還長期設有重兵,加以嚴密防衛。

    要在過去,别說普通老百姓,就連餘懷、沈士柱這類有點身份的缙紳,未經特别批準,也是不能進入的。

    至于到了眼下這種時世,情況是否已經改變,也不得而知。

    因此,當三位朋友在下馬石碑前下了驢子,連同行李一道交由随行的阿為和驢夫看守,然後帶上香燭供品,沿着神道向前走去時,仍舊情不自禁地感到有點緊張,也有點膽怯,雖然發現神道旁還另外立着兩塊石碑,一塊是神烈山碑,另一塊是崇祯年間立的禁約卧碑,但是都沒有心思去細看了。

     漸漸地,他們終于又覺得情形有點不對。

    因為照道理,像他們這樣明目張膽地在神道上走,必然會引起守陵軍校的注意,出來攔阻盤問。

    然而,已經走出了好遠一段路,四下裡始終靜悄悄、空蕩蕩的,那些頂盔貫甲,手持刀槍的兵卒固然一個都沒有露頭,就連負責陵園日常雜務的差役也全都看不見。

    相反,卻發現偌大一條神道上,東一攤,西一片的,淨是泥污和積水,其中還夾雜着好些黃褐色的馬糞。

    除此之外,就是去年秋天就留下的、一直沒有人收拾清除的滿地松果、柏籽和斷枝敗葉。

     “嗯,從這一陣子的情形看,此間顯見已是門禁盡弛,今非昔比了!惟是這神道乃是莊嚴肅穆之地,照理每日都應該有人打掃,保持幹淨整潔才是,如今竟然變得如此模樣,再怎麼說,這也是亵渎太過,不能容忍的!”餘懷一邊選擇着幹淨的地方落腳,一邊為沒有遭到盤查而感到稍稍松了一口氣,但同時又頗為不滿,于是忍不住轉過頭問:“不是聽說鞑子那個什麼豫王進了留都後,曾經親臨此地,恭行祭拜麼?怎麼才隻半年工夫,就成了這副樣子?” 沈士柱哼了一聲:“鞑子那等做,無非是裝裝樣子,籠絡留都的民心而已! 他們若是真有這種恭敬之心,就該老老實實返回關外去。

    像現在這等作為,鬼才會信他!” “據小老所知,”柳敬亭從後面接口說,“那豫王不久就借口裁汰朝陽、太平等門外七十二衛的守卒,把守孝陵的官兵、差役也一道裁汰了。

    到如今,這個地方其實已是無人過問!” “可是,不是還有洪亨九麼?莫非他也全無心肝,置先皇之陵寝于不聞不問麼?”餘懷依然感到不可理解。

     “洪亨九?他哪裡還有這個膽子!”沈士柱鄙夷地說,“他既已認虜作父,眼下最怕的,一是被鞑子幹爹說他同大明舊情還在,藕斷絲連;二是被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無時無刻地盯着,叫他寝食不安,驚悸而死!此刻他的心裡,隻怕是恨不得即時把孝陵平毀才好呢!” 餘懷不再吱聲了。

    想到堂堂一代開國之君的陵墓,竟受到如此糟踐,而那些世受國恩,卻變節投敵、為虎作伥的明朝舊臣,又是如此天良喪盡,他感到惱火異常的同時,心情變得愈加沉重。

    沈、柳二人想必也是如此。

    但這種思緒眼下卻無從表達,于是,三個朋友就這麼默默相跟着,一直走到大金門前。

     還在老遠的時候,他們就看見,有着三道高大門券的這座陵園的正門,那六爿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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