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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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節,庭園裡樹木和草叢寂靜無聲。

    連續幾天下雨,平時愛說話的母親對女傭人昌代也懶得張口,默默地打發着日子。

     天、地、庭園都被梅雨包圍起來了。

     然而秋葉對人們讨厭的季節并不嫌棄。

     誠然,終日細雨蒙蒙,頭頂上似乎籠罩着沉郁的空氣,但雲彩底下透出的微光,似乎在催促秋葉工作。

     秋葉的工作隻是在家裡寫稿,不必像工薪階層每天去上班。

     平時正中午,陽光過分強烈,還要放下百葉窗,再打開台燈。

    如今光線正合适,省下許多麻煩。

    秋葉進入梅雨季節開始執筆的《才能論》進行得比較順利,已經完成大半,達400頁稿紙。

     秋葉的這篇論文并不泛泛地談論才能,而着重于背景的部分。

     泛泛地議論“才能”就會令人産生感受性豐富的、純樸的傾向,認為這就是“才能”。

    其實這隻是“才能”的表面部分,在它的深層才能探索真正的“才能”。

     舉一個具體的例子:石川啄木[石川啄木(1886—1912),明治時代詩人、歌人。

    代表作有《一握之沙》《悲哀的玩具》,均為和歌集],不用說是位天才的詩人,也是感情極為豐富的歌人,但他同時是位容易自我陶醉的、唯我獨尊的利己主義者。

    他一面感歎生活困苦,難以生存,一面又去制造困境,甘受痛苦。

    更嚴重的是,他把困難轉嫁給妻子、兒女和父母。

     啄木忍受着痛苦,為痛苦而煩惱,最後因肺病英年早逝,他是位不折不扣的悲劇人物。

     啄木自己絲毫不去反省,不積極地去創造生活,不照顧家人,使妻兒老小都陷入了困境。

    一心一意地追求文學的真谛,并且認定自己走的道路是正确的。

     你能說,啄木沒有才能嗎?但這樣的才能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另一個事例:松井須磨子和島村抱月的戀愛。

     不消說,須磨子在近代表演史上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女演員。

    抱月是早稻田大學的教授,是當代數一數二的表演藝術家和劇作家。

     兩人的熱戀,因為抱月有妻子、兒女,受到人們的指責。

    結果兩人都被恩師坪内逍遙[坪内逍遙(1895—1935),明治時代小說家、劇作家、評論家。

    代表作有小說《神髓》]逐出門外。

     壞事變好事,兩人發憤圖強,創立“藝術座”劇團,演出托爾斯泰的名著《複活》,奠定了近代戲劇基礎。

    兩人墜入愛河,不能自拔,最後抱月得急病而死,須磨子殉情自殺,落下了悲劇的帷幕。

     現在曆史上隻留下兩人悲怆的愛情故事,而真實情況未必如此。

     想着想着,秋葉的思緒自然而然移到了霧子身上。

     如果自己與霧子的愛要取得成功,那麼以前的羁絆是否有必要一刀兩斷? 秋葉腦海裡浮現出田部史子的身姿。

     好久沒有見到史子了。

     三天前通過電話,似乎沒有什麼大事。

    正因為久疏問候,不能太冷落她,所以約定兩人在近日内一起吃頓飯。

     入夜,秋葉到達六本木的牛排店,史子先來了,在門口的休息室等候。

     約定六點鐘,秋葉遲到五分鐘。

     迄今為止,約會時史子從未遲到過。

     一般女子和男子約會時,或遲到幾分鐘,或早早來到,在一邊閑逛,到了點才出現在男子面前。

     在這種小事上,史子非常守規矩。

     “好久不見了……”秋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久不見,确是事實,但責任在秋葉身上。

     “雨又下大了……”秋葉沒頭沒腦說了一句,在史子身旁坐下,女招待立刻端了茶來。

     是史子指定的這家店。

    秋葉問道: “吃什麼?” 史子立刻回答: “牛排店當然吃牛排咯。

    ” 如果換了霧子,一定會歪起小腦袋,不知所措,而史子一點不含糊,堅持自己的愛好,充分證明自己的自信。

     喝過一口茶,老闆将他們領到裡面的雅座。

     “有三個月沒來這兒了。

    ” “不對,上次來這兒是三月初,已經有四個月了。

    ” 史子對這樣的細節記得很清楚。

     今天史子和往常一樣,将頭發盤在後面,額角微微突出,穿着一身露胸的連衣裙,長長的金項鍊挂在脖子上。

     平時,史子的衣着很随便,常常隻穿一件夾克,今天顯得格外華麗。

     史子端着葡萄酒杯,問道: “近來,您很忙吧?” 本來應該作肯定的回答,但牽涉到霧子,秋葉不敢貿然點頭。

     “不算太忙……” 秋葉用手摸了摸腦袋,含糊地答道。

     “有什麼好消息?” “沒,沒有……” “看來您蠻精神的。

    ” 史子隻是客套地問問,但秋葉聽來似乎在挖苦自己。

     史子握刀叉的姿勢真美。

     右手握刀,輕輕地一切,左手叉起肉塊往嘴裡送,乍一看似乎毫不費力,其實史子刀法十分熟練,絲毫沒多餘的動作。

     僅看她手指的動作就知她充滿自信。

     此刻,她又以優美的動作吃沙拉,問道: “今年暑假您有什麼打算?” 往年梅雨期,從7月中旬起秋葉大多待在山中湖的别墅。

    去年7月末,母親和昌代一起度假,瞅準她倆不在時,史子來過兩趟。

     “您母親也去别墅吧?” 近來,母親上了年紀,懶得去别墅避暑。

    當然,湖畔的空氣清新些,但老年風濕病困擾着她,離開東京總有所不便。

    老人家說: “東京有空調,跟别墅差不了多少,還是在這兒悠閑幾天吧!” “那麼,隻有您自己去别墅咯……” 前些日子,秋葉也曾考慮和霧子一起去山中湖别墅。

     在那兒,兩人自己做飯,到湖畔散散步,該多麼快樂。

     這樣一來,或許會被史子打聽到。

     “您打算在那兒工作?” 暑假待在别墅裡,沒有雜事幹擾,便于工作。

     “您要是方便的話,我打算7月底休假。

    ” “上哪兒去?” “目前還沒有決定。

    ” 她的意思是優先考慮和秋葉一起度假。

     “今年我不知怎樣安排。

    ” “您不去嗎?” “倒也不是。

    ” “那又為什麼?” 她一再追問,秋葉反而不好回答了。

     “因工作上的關系,我可能出去采訪。

    ” 史子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唇。

     “近來,有些采訪是很有意思的。

    ” “有意思?”秋葉不由得一愣,反問道。

     史子若無其事地從香煙盒裡抽出一支煙。

     迄今為止,兩人約會後就去旅館開房間。

     用不着誰先提出來,兩人配合默契,自然而然會走這一步。

     今天離開家時,秋葉曾打算在六本木吃完飯,順便去赤坂開旅館。

     近來,他雖然熱衷于霧子,但并沒有忘記史子。

    他首先忘不了史子的肉體。

     說實話,目前秋葉對史子已缺乏熱情,也不會像對霧子那樣,帶她去外地旅遊,給她買新奇的禮物。

     然而,他對和史子的性交流依然戀戀不舍。

     他雖已沒有興緻和史子甜言蜜語地交談,但仍然希望和她保持肉體的接觸。

     這樣的内心世界,如果讓一般女性知道了,肯定會譴責秋葉是個任性、自私的男人。

    這豈不是不要女人的心,隻求肉體的結合嗎? 過去秋葉聽一位知名度很高的女評論家說過,對這樣的男人趕緊一刀兩斷。

     這位女評論家年過四十歲,尚且如此憤慨,那年輕的女性會更加發怒。

     難道世界上就沒有雖不心心相印,卻被對方的肉體打動了心的情況嗎?秋葉難以理解柳眉倒豎的女士們的心情。

     如果男人已漸漸淡忘了女人的肉體,那麼她的魅力已經沒有了。

    失去異性的吸引力,在失去“心”的同時,也不會去要求她的肉體了。

     在男女長期交往中,總會有憤怒、争執和厭倦,心靈不斷在波動,自己也難以克制。

     與此相比較,肉體的紐帶強得多了,一旦交流過後,就在心中深深地紮下根。

    它的感覺會擴及全身,永世難忘。

     隻要求對方的肉體,這個紐帶隻要存在,男女之間的關系可以維持下去。

    反之,不需求對方的肉體了,那關系崩裂已不遠了。

     秋葉本想把這個道理說出來,但那個思想僵化的女評論家是不會理解的。

     誠然,史子的思想不會像女評論家那樣僵化,但她是不是能理解,那就難說了。

     史子的肉體不像已過四十,非常柔軟、苗條,或許是年輕時學過芭蕾舞的關系。

     她雖已到中年,卻沒有多餘的脂肪,身材苗條,胸部和臀部都很豐滿,但多少有些失去彈性,脖子和手背已出現細細的皺紋,但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多了。

     秋葉不了解史子是如何保持青春的,他曾經問過她,她笑笑不作回答。

     說不定她在家裡鍛煉,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史子從不會炫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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