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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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落地窗向外望去,夏雲熠熠生輝。

    蔚藍的天空下白雲朵朵,似乎平淡無奇,仔細一看,雲彩不斷向下方延伸,它的後面又湧出新的雲朵。

     永遠也看不夠這雲彩的湧動,看着看着秋葉産生一種錯覺,仿佛這是一幅電動畫卷。

     他記得在某人家的客廳或者酒吧的店堂裡挂着一幅這樣的畫。

    那電動裝置能夠表現雲彩的湧動。

    還記得自己看着這樣的畫時,醉醺醺地說了一些不着邊際的話。

     而眼前的夏雲的移動更加富于變化,從上方刮來的風,使畫面勾畫出各種各樣的圖案。

     站在窗際眺望雲彩的湧動,秋葉的腦海裡湧現出霧子的身影。

     下方籠罩着烏雲,沖破烏雲伸向天空的白雲就像是霧子站了起來。

     看着雲彩的湧動,秋葉忽然想起今天是霧子的生日。

     和霧子相識已經三年多了,這是第四個生日。

    二十三歲的霧子已經二十七歲了。

    約定今日見面,一起吃飯。

     按照秋葉的想法,最好去山中湖度假,但霧子店裡業務太忙,走不開。

     近來,面向年輕人的時裝正是旺季,店裡很忙,下午又增加了一位打工的姑娘。

    不過再忙,抽出兩三天時間不會有什麼影響。

    事實上,為了進貨等原因停業兩三天也是常有的事,問題在于霧子沒有出去旅遊的意思。

     山中湖隻能擱在一邊,最後決定在霧子的生日夜共進晚餐。

     到了昨夜,霧子忽然變卦,說生日晚宴改日再說。

     “明天雜志社的人來采訪,沒有法拒絕他們。

    ” 目前對霧子來說,和朋友交往比與秋葉共進晚餐重要多了。

     為了祝賀霧子生日,今日秋葉給她買了一串鑲珍珠的金項鍊。

     前些日子霧子說過一句:“最近流行珍珠項鍊。

    ”秋葉一直記在心裡。

     25萬日元也夠貴的,不過近來很少給她買禮物,秋葉狠了狠心買下了。

     珍珠項鍊裝在禮品盒裡,還用緞帶打一個蝴蝶結。

    非常高雅的禮品準備好了,卻沒有機會交給她。

    秋葉沒有作聲,預先放出風聲,似乎在尋求同情,他不願意這樣寒碜。

    霧子當然不曉得秋葉這番心意。

     “對不起,我本來沒有打算接待他們。

    可是‘Thanks’[Thanks,雜志名,意為感謝]已訂下了地方,沒法推辭。

    ” “Thanks”是介紹霧子店鋪的雜志。

    最近霧子常常深夜回來,就是和雜志社的人打交道,其中有編輯、攝影記者,還有版面設計者,男男女女好幾位。

    秋葉沒見過他們。

     “那麼改在明天吧!” 延期一天過生日,用不着大驚小怪,秋葉大大方方地做了讓步。

     “這星期恐怕不行,接着還要商量時裝展覽的事,改在下星期二吧。

    ” 看來最近任何行動隻能照顧霧子的日程,秋葉雖有所不快,隻得忍一忍,點了點頭。

     “那好吧,我也不想為難你,不過與人交往應适可而止。

    ”秋葉再三叮囑後,問道: “今晚上很晚回來嗎?” “那不一定,那些人都是夜貓子。

    ” “他們是夜貓子,不用管他,你早點回來不就得了嗎?” “可是,你打算為我過生日,我怎麼能很晚回來呢?” 霧子的心早已飛到今夜的派對了。

     “在什麼地方?” “不太清楚,好像在赤坂一帶吧?” 到了關鍵問題,霧子就含糊其詞說不準。

     伏案寫作不能持續太久。

     年輕的時候,連續寫四五個小時沒問題。

    最近至多兩個小時,不光是腦子,就是背脊和腰部也受不了,老想躺一會兒。

     傍晚,秋葉點上一支煙,喝着咖啡,向窗外眺望。

     密布的雲彩,到了傍晚漸漸散去,變成了一塊一塊的淡雲,在夕陽襯托下,顯得格外美麗。

     帶着狗出去散步,是秋葉每天的必修課。

    秋葉脫掉在家穿的便服,換上西服褲,短袖襯衣,牽着珂羅出去了。

    來到代官山附近,他想給“安蒂克秋”打個電話。

    已經6點了,霧子可能已經外出了,她不在也不礙事。

     以前,秋葉都是從店員的口中了解霧子的行蹤,現在一共有三位,最幹脆的就數小西。

     “近來有什麼樣的人給老闆打電話?”“誰跟她往來最密切?”“今天是什麼樣的人來接她的?” 要問的事很多,這一問不要緊,會被懷疑吃霧子的醋。

    打個電話問問她在不在,該不會見怪吧?可是沒想到是霧子來接的電話。

     “怎麼回事?還沒有走嗎?”秋葉慌慌張張問道,吃驚的倒是霧子。

     “我剛要走,有什麼事嗎?” 秋葉不知所措,一時找不到話茬。

     “我在外面辦事兒。

    方便的話,晚上給我打個電話。

    ” “怎麼回事?有事嗎?” “沒事兒,你随便打個電話來總可以吧!” “……” “10點鐘左右我在家。

    ” 霧子不吱聲,秋葉又叮囑了一句。

     “可别忘了……” “嗯。

    ” 霧子含糊地應了一聲,挂斷了電話。

     秋葉放下電話,走出公用電話亭,心裡不是個滋味。

    為什麼想到要打電話呢?真沒出息。

     自己無所事事,要她10點鐘打電話來,真莫名其妙。

     霧子高高興興地去參加派對,該讓她自由些,打電話成了她額外的負擔。

     說出去的話已收不回來。

    很明顯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怪。

    他想象霧子接電話時一定皺着眉頭。

    何苦呢? 回到家,秋葉脫掉汗膩膩的襯衣,換上便服。

    心裡還是不痛快。

     讓她10點鐘打電話來,要是真的來了電話,仿佛有什麼事似的。

    其實什麼事也沒有。

    至多問一問“在哪兒啊?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真有話對霧子說,那明說就得了。

     過生日和其他朋友出去玩,秋葉稍有不快,那幹脆下命令不要去了,或者說10點鐘一定回來。

    近來對霧子的态度表示不滿,那完全可以說“你别耍弄我”,甚至揍她一拳亦無不可。

     轉彎抹角,含糊其詞,反而會助長霧子的氣焰。

    讓女人鑽了空子,她會越來越傲慢。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确實如此。

     秋葉懂得這個道理,但遇到情況,不由自主地繞圈子。

    其理由很多,但主要是年齡相差太大,結果适得其反。

    自卑感促使年長者必須考慮面子,要裝作從容不迫的姿态,而且必須符合自己的教養。

     要抛棄理性和僞裝,打她一巴掌,“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就是要你的身子!”堂堂正正向她挑戰。

     不過,秋葉這個人拉不下臉來。

    即使這樣還得裝作通情達理,這是知識分子通病,一到出手時便半途而廢。

     女人則完全不同,比起韬光養晦,女人倒主張簡潔明快。

    轉彎抹角地挖苦,不如直接命令,反而容易被女人接受。

     到了夜裡,秋葉依然沒有情緒工作。

    預定的約會已被取消,這當口還是出去喝一杯能排解苦悶。

    可是又吩咐她10點鐘打電話來,這時出門可不大合适。

    秋葉後悔自己不該這麼多事,這一天的心情全賭在霧子的這個電話上:如果霧子按時來電話,說明霧子還很重視自己;假如不來電話,那說明霧子的心已離開了自己。

     9點一過,秋葉躺在床上,拿起一本書,一邊看電視一邊看書。

    快到10點時,又把電話放在床頭,鈴一響随手可以接。

     10點,電視劇開始了,沒來電話。

     說是10點,晚五六分鐘也是常事,再說一起喝酒,不可能特意站起來去打,也可能晚30分鐘。

     秋葉自己安慰自己。

    10點30分了,依然沒來電話,忘了呢,還是一開始就沒打算打? 秋葉焦躁不安,點燃一支煙,吞雲吐霧。

    電視屏幕上,體育新聞已播完,11時開始播新聞。

     秋葉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等待電話。

     11點半,秋葉有點不耐煩了,拿起書架上的威士忌,也不兌水就喝了起來。

     上哪去了呢?在幹什麼?要是知道地點的話,立刻趕去訓她一頓。

     秋葉坐立不安,站起來照照鏡子,臉醉醺醺的通紅,眼睛裡布滿血絲。

     “多難看,一副中年男人吃醋的模樣……” 秋葉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又倒了一杯威士忌,這時電話鈴響了。

    秋葉站着,等鈴聲響過三次才拿起電話,突然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秋葉先生在嗎?” 霎時,秋葉懷疑自己的耳朵。

     深更半夜,隻有霧子會打電話來,卻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我是秋葉……” “我叫荻原,和霧子小姐在一起。

    ” 電話是從酒吧或小酒店打來的,聽筒裡傳來搖滾樂和說話聲。

     “您從哪兒打來的?” “六本木的一家小酒店,霧子小姐今夜不回公寓了。

    ” “什麼?不回去了?” “也可能在外面住兩三夜,請不要擔心。

    ” “在哪兒過夜?” “不知道,我隻是傳話而已。

    ” “你……你……” 電話快挂了,秋葉急忙喊道: “霧子在不在你身旁?” “在……” “請你叫她聽電話。

    ” “霧子不想打電話,才叫我傳話的。

    ” “沒事兒,你叫她一下。

    ” 秋葉身不由己地喊了起來,那年輕人吓了一大跳,放下電話。

    過了兩分鐘,又聽到他的聲音。

     “她還是不想接電話。

    ” “你們在六本木什麼小酒店?” “霧子說不要告訴您,因為我們快要離開這兒了。

    ” “上哪兒去?六本木還是赤坂?” “叮”的一聲,電話挂斷了。

     “喂……” 秋葉又喊了一聲。

    确認電話已挂斷,才放下聽筒。

     “畜生!” 深更半夜打電話說霧子今夜不回去了,這算什麼事?光顧自己玩,連地點也不告訴。

     “這家夥!” 秋葉“嘭”的一聲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仔細一想,不能怪那個男人,一切都是霧子的責任。

     約好打電話來,自己不出面,讓年輕的男子傳話,真豈有此理。

     “這卑鄙的家夥。

    ” 秋葉對着牆壁放空炮。

    她居然公然宣布不回來了,簡直是膽大包天。

     秋葉抑制憤怒,往霧子的公寓和“安蒂克秋”打電話,當然不會有人接。

     “畜生!” 秋葉扣上電話,拿出筆記本,仔細查看,這兒有以前和霧子一起去過的六本木的酒吧的電話号碼。

     他記得那酒吧叫“修米雷”,本子上卻沒有。

     上哪兒去了呢? 他咂咂舌頭,給自己熟識的六本木的酒吧打了個電話。

    霧子當然不會在那兒。

     打了個遍,最後給銀座的“魔吞”也打了電話,也不在。

     秋葉無可奈何又給霧子的公寓和“安蒂克秋”打電話,依然沒人接。

     “這混賬東西!” 秋葉喊了一聲,對着桌子發呆。

     霧子說在外面過夜,這句話有相當分量。

    拿拳擊作比喻,以前隻是擊中身體,而這一擊把對方打倒了。

     秋葉挨了這一拳,大傷元氣,嘴裡嘟嘟囔囔。

     “這下該怎麼辦?” 霧子為什麼選中今夜不回來?而且自己不說,讓年輕人傳話。

     肯定有相好的男人。

    還是喝醉了酒,幹脆不想回來了? 反正這不是單純地玩玩,說不定早就選定今日,是有計劃的行動。

     看來,霧子要離開自己,另有他就。

     如果要分手,何必采取這種卑鄙的态度?如果另有新歡,幹脆說明白不就得了嗎? “弄不懂。

    ” 秋葉抱住頭呻吟。

    忽然霧子那雪白的肉體在腦中複蘇了,雖說她已二十七歲,可是霧子的身體還很嫩,乳房也不大,背部和腰部的曲線很美,一曬太陽,馬上就脫皮。

    霧子很少戶外活動,更怕去海邊。

     她腋下和大腿内側的皮膚特别細嫩,白得青虛虛的。

     這麼細嫩的身體可不能讓别的男人摟住。

     想到這裡,秋葉的心跳加快了,喘不過氣來。

    他把被單蒙在頭上,接着又把被單踢掉,一骨碌爬了起來。

     “畜生!畜生!”嘴裡嘟嘟囔囔,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最後又拿起電話,給霧子的公寓打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随你的便吧!” 秋葉沒好氣來了一句“即興台詞”,端起沒喝完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又躺倒在床上。

     反正是些沒才能的窮光蛋,和這些人混在一起早晚要倒黴,在秋葉眼前浮起霧子哭鼻子的嘴臉。

     “到那時再來求我,也得照顧她……” 想象霧子不幸的身影,心情一陣子得到解脫。

    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立即又浮現出霧子和年輕人調情的場面。

     “糟了,糟了!” 秋葉莫名其妙地喊了起來,又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

     陌生人見了這鏡頭,就像看到被困的野獸在鐵籠子裡亂轉。

     最後秋葉精疲力盡,直到淩晨4點才入睡。

    在夢中,他見到霧子和其他男人鬼混,雖然沒有摟抱在一起,隻見她和男人跨進卧室,這房間就像是霧子的公寓,裡邊則是裝飾得花裡胡哨的情人旅館。

     “霧子……” 秋葉攆過去,霧子連頭也不回。

    瞧着自己那副寒碜的樣子,他被撇在一邊。

    等醒來是早晨8點。

    一想起昨夜的事,他急忙給霧子的公寓打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看來,霧子一夜未歸……” 秋葉頭痛得厲害,原因是昨夜喝多了。

    這一夜使他感到他和霧子之間已出現決定性的裂痕。

    秋葉最難受的是沒有人可以商量。

    母親和昌代自然沒法啟齒,剩下就是史子和能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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