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傅科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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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難得來了位稀客。

    ” 站在我家門外的,是中介人。

    我們通常在外面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碰頭洽談委托事務,以往他親臨我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畢竟我們幹的不是什麼台面上的正當生意,避人耳目自然是首要注意事項。

    這天早上我起床不久,剛沖好咖啡,正無聊地看着電視節目中主持人們言不由衷地哀悼上月去世的某著名戰地攝影師時,門鈴倏地響起來。

     “有很重要的委托。

    ”中介人甫關上門就直接說道。

    他神情肅穆,跟平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态度截然不同。

    老實說,我向來覺得他比我這個混殺手的還要從容冷靜。

     “多重要?”我邊問邊啜了一口咖啡。

     “委托人是洛氏家族。

    ” 我差點沒被咖啡嗆到。

     “‘那個’洛氏家族?”我怕我聽錯,問道。

     “就是那個。

    ” 洛氏家族是這個城市勢力最大的黑道——不,用“黑道”來形容未免太小觑他們了。

    除了黑道固然會從事的毒品貿易、人口販賣、賭場經營、軍火走私之外,洛氏還擁有本地大量房地産,更涉足多個正當行業,包括能源、運輸、電子、醫療甚至食品,就連我手上這杯咖啡也是洛氏旗下的品牌。

    洛氏能壯大至此,全因掌舵者祖上數代都是黑道的風雲人物,跟政界有糾纏不清的關系,他們要染指的生意,從來沒有競争對手能幸免:一是向其臣服,加入集團;一是被徹底殲滅——“殲滅”二字可不是比喻,聽聞有不少意圖對抗洛氏的家夥最後人間蒸發,下落不明。

     簡而言之,洛氏家族就是這座城市的地下王室、影子統治者。

     “等等,洛氏委托我們?他們不是有自己的‘行動部門’嗎?”我問道。

    傳說洛氏家族裡有一支專屬的超級殺手團隊,辦事幹淨利落,即使洛氏不動用他們在警政的影響力,警方也無從查出死者與洛氏的關系。

     “别過問,這不是我們需要知道的。

    ”中介人冷漠地答道。

     我聳聳肩、噘噘嘴,表示同意。

    “不問緣由”是我們這行的鐵則,委托人不透露原因,我們自然不想知道,畢竟知道得愈多,麻煩也愈多。

    倒是平日中介人語氣不會如此硬邦邦,我想因為委托人是“那個”洛氏家族,連中介人也心亂如麻了吧。

     中介人向我遞過一個公文袋,打開一看,目标是一名健身教練。

    除了照片外,還有充足的資料,包括住址和工作地點、上下班時間等等。

     “委托人有額外的要求嗎?”我問。

     “沒有。

    ” “可以用任何方法解決目标?” “嗯。

    ” 難得這次沒有什麼古怪的要求,那麼我可以輕松應付。

    黑道的渾蛋們一向要求多多,害我疲于奔命。

     “其實你不用親自來嘛,這點資料,像以往用網路給我便成了。

    ”我将文件塞回公文袋。

     “……這次親自傳達比較穩妥。

    ”中介人若有所思地說。

    我想對他來說,這次的委托不容有失,假如一切順利,他的客戶名單便會增加一位出手闊綽的五星級貴賓。

     “OK,我就按往日的模式處置吧,一星期後向你報告。

    ”這種目标,我通常會花一個禮拜跟蹤放哨,确保一切妥當,再出手解決對方。

     “不,”中介人稍稍皺眉,“這次你要盡快處理,一點也不能拖。

    訂金兩萬美元已彙進你的戶頭,完成後尾款有五萬。

    ” 中介人的口吻讓我有點不快。

    報酬的确比平時優厚,但他在我答應前已自作主張将訂金轉進我的秘密賬戶,根本就是不容許我拒絕的意思。

    似乎“洛氏家族”這四個字對他有莫大的吸引力,為了抓住這條大魚,變身“慣老闆”也在所不惜。

    我可不是他的下屬,在這單生意上,我跟他比較像是合夥人的關系吧? 不過,雖然心裡有微詞,我倒沒打算跟他吵嘴。

     “好吧,我盡快處理。

    ”我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樣子你滿意了吧?” 中介人點點頭,隻是表情仍緊繃着。

     中介人離開後,我仔細閱讀目标人物的檔案。

    那個健身教練看起來平淡無奇,三十三歲,單身,個人履曆中比較突出的就隻有一欄——他是個退役軍人,曾在陸軍服役七年,所屬部隊不詳。

    不知道他跟洛氏有什麼瓜葛,讓自己惹上殺身之禍,也許他在那支“部隊”知悉了某些軍政界高層的秘密,洛氏必須在醜聞曝光前滅口。

    這麼說來,中介人為何要我盡快下手也說得通了。

     比起這個平凡的标靶,委托人的背景精彩得多。

     洛氏家族的傳聞不少,當中多少屬實成疑,但空穴來風,事出必有因。

    洛氏由一個七人的“王室内閣”帶領,成員都是有血緣關系的家族中人,聽說凡事以投票決定,确保家族勢力均衡穩定,不會因為首腦病故而導緻派系鬥争自招滅亡。

    内閣成員和親信各有一枚特制胸章,胸章的圖案是一個被倒三角形包圍的古埃及太陽神亞蒙-拉(Amon-Ra)的符号——也就是那個長了眼睛的英文字母R。

    我聽過的說法是,萬一被黑白兩道找碴兒,置身險境,隻要亮出胸章,對方便會知難而退,可說是現代的“王室令牌”護身符。

     據聞擁有這胸章的不到二十人,另外坊間有流言,說胸章的持有者擁有參與洛氏家族空中派對的權利——洛氏家族有一架改裝過、被稱為空中别墅的豪華777客機,王室内閣每半年會在機上舉辦一次私人派對。

    有人說那其實是個淫亂派對,親信和貴賓在機上胡天胡帝,酒池肉林,可以玩弄的不隻高級妓女,更有模特兒、演員和偶像明星,男女俱有。

    洛氏家族隻手遮天,隻要願意成為禁脔,他日在娛樂圈便能扶搖直上,成為萬人迷。

     說不定中介人就是為了得到這枚胸章才會如此着緊。

    據我所知,他是少女偶像組合“甜心巧克力”的粉絲,也許想借此一嘗天鵝肉,嘿。

     翌日中午,我穿上運動服、戴上棒球帽,準備出發前往那健身教練工作的健身俱樂部,然而剛打開大門,便看到房東老頭跟一個穿粉藍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我家對面那棟外牆漆成黃色的空房子外面。

    我外出工作時通常會低調一點,減少目擊者,但房東伫立在我家前方,不打一聲招呼似乎又說不過去。

     “馬先生,午安呀!”老頭反過來先注意到我,愉快地對我揮揮手,他身旁的女子也轉身瞧向我。

     “嗯,午安。

    ”我向他們點點頭。

    那女人我沒見過,但看到她的容貌時,不禁讓我多瞄幾眼——這女的也未免太漂亮了。

    五官勻稱,瓜子臉,一雙杏眼恍如秋水,就像能把男人的靈魂吸進去……不,恐怕連女性也會不自覺地被吸引吧? “這位是?”我不由得主動詢問起來。

     “她是韓小姐,我正帶她看房子。

    ”房東老頭色迷迷地笑着說。

     “您好。

    ”韓小姐禮貌地向我點頭問好。

    她的聲音跟外形相襯,給人軟綿綿的感覺。

     哎,雖然我不介意有一位美女鄰居做伴,但要是她住在我家對面,每天看到我出入作息,我可受不了。

     “韓小姐打算租這房子嗎?”我指了指面前的黃色小屋。

     “正在考慮,房東先生說還有其他的,正在逐一介紹。

    ” “對啦,我家旁還有一棟出租,大小差不多但租金便宜一點。

    ” 我肯定那是老頭臨時決定減價的。

     “嗯,我先失陪了,請慢慢參觀。

    ”我亮出笑容,往車子走過去。

    當我坐上駕駛座時,我隐約聽到房東老頭在向韓小姐介紹我,說我是什麼SOHO精英,在家中工作雲雲。

    拜托你别租我家前面的,我可不想安穩平靜的日常生活再次被陌生人剝奪。

     四十分鐘後,我來到目标所在的健身俱樂部。

    也許我受幸運之神眷顧,這俱樂部居然有三十分鐘的免費體驗課程,而且今天的當值教練便是我的獵物。

    我在報名表填上一堆假資料後,故意在試玩跑步機時裝作重心不穩,讓教練扶了我的臂膀一下,抓緊機會輸入指令,任務便大功告成。

     “十二個鐘頭後,冠狀動脈充氣,做成空氣栓塞。

    ” 明天淩晨兩點,他便會心髒病發而死。

    看起來精壯力雄的健身教練因病猝死,不知道這會不會讓這俱樂部評價變差呢?希望學員們不會因此退會吧。

     體驗課程完結後,我跟接待處的職員說要回家考慮一下才決定是否報名,對方也沒有苦纏,隻給了我九折的優惠報名券,說下次來時出示便能享有折扣。

    我一回到車子,便将那折價券揉成一團,丢進垃圾桶裡。

     這天晚上我好好睡了一覺,早上起床後第一時間打開電腦登入數個新聞網站,想看看有沒有健身教練猝死的消息。

    雖然一個普通人“急病身故”不值得報道,但偶爾記者沒抓到什麼好新聞,就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随便寫一寫。

     隻是,今天似乎不是“沒有什麼新聞”的那種日子。

     獨立日報社遇恐攻,郵包炸彈爆炸,員工三死八傷。

    
一打開各個網頁,鋪天蓋地的都是同一則新聞。

    綜合數個網站所述,昨晚位于東區第十二街的《獨立日報》報社的某編輯收到快遞郵件,對方不虞有詐,郵包一打開便發生強烈爆炸。

    該編輯首當其沖慘遭炸死,鄰桌的兩名記者亦被波及,當場斃命。

    我本來猜大概是報社曾經爆料,開罪了某些黑道所以遭到報複,但仔細一看,死者們負責的是體育版,而近年我又沒聽過什麼非法體育賭博或打假球之類的事情,未必跟黑道有關。

    說不定犯人行兇是出于私怨,縱使一衆報章同仇敵忾,一口咬定是針對新聞自由的恐怖攻擊。

    拜這則大新聞所賜,我翻了好幾頁也沒找到教練死亡的消息,細想一下,搞不好獨居的對方死掉後到今早仍未被人發現。

     沒法子,我唯有親自去确認一下吧。

     就在我準備換衣服之際,跟中介人聯絡用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怎麼了?”我一邊脫下睡衣一邊問。

     “委托人說你做得很好,現在有第二個委托。

    ”中介人在電話另一端說道。

     “做得好?已經确認目标死了嗎?”我有點訝異,正在脫褲子的手也停了下來。

     “嗯,他們已經确認了。

    尾款已付妥,你可以檢查一下。

    ” 哦,不愧是洛氏家族,消息真靈通。

    城裡大概滿布眼線吧。

     “你說第二個委托是什麼?”我問。

     “我剛才已經把資料寄到你的電子信箱了。

    ”中介人淡然地說,“照舊,定金兩萬已付,尾款五萬。

    沒特殊要求,盡快處理就好。

    ” 又是先斬後奏。

    我好想鬧一下别扭,裝作拒絕委托,讓中介人為難一下。

    不過,看在豐厚酬金的分上,就姑且忍一忍。

    話說回來,我想中介人應該抽了三成傭金,也就是說洛氏出的金額本來是十萬吧。

     我以敷衍的态度接受委托後,打開“閱後即焚”的電子信箱,下載好檔案,再仔細閱讀。

    這次的目标是一個高中老師,四十八歲,男性,在南區一間風評一般的私立學校教化學,已婚但跟妻子分居中,目前住在學校附近的單身公寓。

    這家夥比健身教練更平凡,我實在想不到洛氏要他歸西的理由——他該不會表面上是化學教師,實際上卻利用化學器材和原料制毒,真正身份是地下世界某有名的販毒頭子吧? 看着檔案照片中那副呆瓜似的大叔臉,我對有這想法的自己感到可笑。

    比起藥界教父,這老宅男似的家夥明明比較像對女學生伸鹹豬手的色魔嘛。

     本來我打算休息一天,明天再去解決那化學老師,但今天省下确認健身教練的後續工作,坐在家裡又似乎有點百無聊賴。

    下午兩點多,還是決定先去那家學校視察一下環境,沒料到我一打開家門,又看到房東老頭——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隻有他獨自一人。

    他坐在我家對面的黃色房子庭園裡的木長椅上,歪着頭遙望着通往公路的車道,表情似是有點失望。

     “房東先生,午安啊。

    ”因為覺得有點奇怪,我主動揚聲。

     “喔,馬先生,午安!”老頭似乎看得出神,被我的叫聲稍稍吓了一跳。

     “您在幹什麼?”我問。

     “在等韓小姐啦。

    ”老頭一臉委屈地說,“她昨天說今天會再來仔細丈量一下房子尺寸,可是比約定時間晚了一個鐘頭還沒看到人影,手機也沒人接哩……” “也許她改變主意,找到其他房子了?”這與其說是我的猜測,不如說是我的願望吧。

     “不知道耶。

    哎,年輕人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好歹打個電話來嘛……” 老頭嘴巴上叨念着,屁股卻沒移動半分,仍坐在原位,眼睛繼續瞧向車道遠方。

    因為對方是美女,所以就有“不懂世故”的特權吧,反正就算她遲到五個鐘頭,碰面時老頭還不是笑着唯唯諾諾,恨不得對方來當租客? 跟房東老頭道别後,我開車來到城南。

    我将車子停在學校對面馬路上的一個停車處,眺望着學校大門。

    南區的建築都比較古老,居民也以老年人居多,我盯梢了一個多鐘頭,隻見幾個拄拐杖的老婦路過。

     “丁零零……” 下午三點半校鈴響起,五分鐘後大量穿校服的少男少女從校門擁出。

    差不多半個鐘頭後學生逐漸散去,同時有一些打扮沉悶、雙目無神的老家夥離開大門——這些教師似乎不得學生歡心,師生之間不但沒有交流,那些學生更沒瞧他們半眼。

    我想,這便是私立學校真實的一面吧。

     就在我心中慨歎着今時今日教育制度如何不濟時,頭頂半秃、身穿白色襯衫的目标人物緩步踏出校門。

    我趕緊坐直身子,考慮接下來該用車子還是徒步跟蹤,沒料到對方并不是要下班回家,而是将手上的一卷卷海報貼到校門外一面壁報闆上。

    海報上的小字我看不清,但大字卻很容易辨認出來——那是學校開放日的宣傳海報。

     目睹這一幕,我不禁精神一振。

    這是難得的下手機會。

     我趕緊下車,橫過馬路,故意往離校門稍遠的街角走過去,再拐彎回頭假裝要走到另一邊。

    經過仍在貼海報的目标身旁時,故意放慢腳步,盯着海報的内容細讀。

     “您好。

    ”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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