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将軍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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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宗治坐在沙發上,指着觀音像的方向說:“那邊沒放置物架,大陶闆之前就放在那個角落,我想着要拿出來示人,還是不要跟觀音像擺在一起為好,所以今早上趕緊給搬出來了。

    ” 奈美聽老爺子這麼說有些納悶兒,問道:“為什麼把大陶闆與觀音菩薩擺在一起呢?它們是成對的嗎?” 高山點點頭說:“在伊斯坦布爾時,艾明夫妻倆也問過我大陶闆是從哪兒買的。

    我當時沒吭聲,倒不是我故意賣關子,隻是覺得這件事情得在相應的環境下才好說,譬如在這裡就挺合适的。

    ”老爺子一本正經地坐直了腰杆兒,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開始切入正題,“在我心裡這兩件瓷器就是一對。

    大陶闆是出自中國不假,至于觀音像,則是我定制的,從雕刻陶泥開始我就一直在旁監制,向師傅提了各種意見,我想把心中的人印刻在這陶泥上。

    ” “心上人啊……”奈美不由得發出了聲。

     “不錯,此人就是我的戀人。

    我這樣講有失偏頗,其實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我妻子見了都問,這觀音像莫不是我照着心上人模樣刻出來的,我也老實交代不予否認。

    ”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兒,但從高山的語氣裡聽不出半分的沉郁。

     林輝南尴尬地笑着插嘴道:“喲,您夫人都知道啊?” “我要是想瞞她,默不作聲就糊弄過去了,不過我這人心裡藏不住事兒,就主動跟她坦白了。

    再說本來也不是什麼秘密,單相思罷了。

    我跟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沒什麼不能說的。

    我從軍官學校畢業後當上了少尉,首次被編進了連隊,那姑娘就是我們連長的千金。

    ” 高山宗治從軍官學校畢業時,正值日本侵華戰争爆發前夕,他入學時,正值滿洲事變[滿洲事變:即“九一八”事變。

    ]伊始。

    如此說來,高山以軍人的身份經曆了戰火紛飛的歲月長達十五年。

    他協助的首位連長是羽田大佐,羽田把家人留在東京,獨自赴任。

    羽田大佐常說:“單身的将校沒事兒都過來聚聚,同是天涯淪落人嘛。

    ” 同樣是獨自赴任,身為連長的大佐待遇就是與旁人不同。

    他住的是氣派的機關宿舍,還有專人伺候。

    不光如此,部隊士兵也會輪流來他宿舍,幫他處理各類事務。

    聽說去他宿舍做客,立馬就有好酒好菜招待。

    大佐宿舍平日裡也沒别人,基本上就當班的士兵在那裡做事,所以想去做客完全沒什麼好顧忌的。

    年輕的高山少尉也經常懷着輕松愉快的心情跑去羽田大佐的宿舍。

     每逢學校放春假、暑假,羽田大佐的夫人都會帶着孩子們前往連隊所在的鄉村。

    羽田夫婦育有兩男兩女,長女芳名朋子,當時還在女校念書,她臉上時常挂着落寞的神情。

    據高山宗治回憶,那個年代男女之間要避嫌,男生同女生講話不可能如現在這般輕松自在,再加上高山是個愣頭愣腦的軍人,也不會同女生聊天兒。

    他記得當時兩個人就聊了聊東京的話題,氣氛僵到極點。

     兩年後,高山少尉作為語言學的研究生被召回東京。

    臨走時,羽田大佐捧着一包東西讓高山轉交給自己的家人。

    高山來到羽田家将東西交給了羽田夫人,夫人對他說:“高山先生的老家在奈良吧,在東京大概沒什麼親戚,你要願意可以常來我家坐坐。

    ”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連隊裡養成了習慣,高山幾乎每月都會去羽田家拜訪一到兩次。

    此時羽田朋子已從女子高中畢業,進入女子專修學校讀書。

    朋子的神情依舊落寞,但若是細看她的側臉,則會意外地發現她偶爾會面露喜色。

     已過古稀之年的高山宗治感懷道:“我當時覺得她很神秘,如今想來或許是我自己霧裡看花,不自覺地給對方蒙上了一層面紗。

    ” 當年二十出頭的年輕軍人嚴于律己,大抵會下意識地克制住自己的欲望,遇見了欽慕的女子便把她高高奉上神壇,不敢僭越半分。

    他将心上人過度美化,看人便像水中望月,總是朦胧不清,所以對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裡都顯得神秘莫測。

    如此,他自然無法表白心意,隻能将相思深埋心底。

     高山宗治回憶道:“我當時還幻想過娶朋子為妻,但又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我戰死,豈不是置她于不幸,這叫我于心何忍啊!所以不娶她才是真正愛她,為她着想。

    ” 其實不光高山宗治這麼想,也不隻是軍人如此,全日本乃至世界各國正在經曆戰亂的年輕人們大多都抱有這般想法。

    他們懷着同樣的煩惱卻不得不兵戎相見,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語言學研究生在陸軍教育總監的管轄之内,需要定期去陸軍處報道。

    高山宗治被調到東京還不滿一年,有一次他向上頭遞交報告時,被一位中佐教官叫住。

    他心裡直犯嘀咕:到底有什麼事兒啊?随後他跟着中佐來到一間狹小的房間,房子中間放着一張小飯桌,角落裡還有一張辦公桌。

     中佐嚴肅地質問他:“高山,你小子經常去羽田大佐家做客吧?” “是啊,羽田夫人邀請我常過去坐坐。

    ”高山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傻呀!人家那是客套話,懂不懂?人家夫人識大體懂禮貌,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中佐說着越離越近,都快貼上高山的臉了。

    兩人就這樣站着,誰都沒說坐下說話。

     高山被這麼一說,一時啞口無言。

     中佐接着說:“羽田大佐家那兩位千金正值妙齡,小少爺明年要考陸軍學校,現在正是備考的關鍵期,你沒事兒去打攪人家幹什麼!你是每周都要去幾次嗎?” “不,我每月至多去拜訪兩次。

    ” “那還差不多,你還是注意點兒吧,人家跟你客氣,你也要識相點兒!” “在下受教了。

    ”高山少尉還是保持着同樣的姿勢站着回話。

     少尉回到宿舍後陷入了沉思。

     高山老爺子這時描述道:“我當時的心情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苦悶!但是後來我就一點兒也不為這事兒煩惱了,挺奇怪的吧。

    ” 少尉思考着,中佐為什麼要找他說那番話,他試想了各種可能性。

     第一種,羽田夫婦想為正值妙齡的兩位千金挑選優秀的丈夫,夫人在這方張羅,大概羽田大佐也在營地裡選拔人才。

    高山在羽田家就曾撞見過兩次,兩位适齡青年來做客,一位是在習志野高中念書的中尉,另一位是第二年即将從醫科大學畢業的學生。

    中尉跟高山一樣曾是羽田大佐的部下,高山現在是軍官大學在讀研究生,算是中尉的前輩。

    而醫學院的那位跟羽田大佐是同鄉。

    這兩人多半就是候選人了,除此之外還有多少人選就不得而知了。

    假設候選人資源充足,那麼入不了羽田家法眼的人,自然要被淘汰。

    高山如果在候選者之列,也許已經被篩選下去,再如往常那樣厚顔無恥地出現在人家家裡,不是給人添堵嗎……夫人肯定不好直接表明态度,所以才委托中佐,借他之口提出來,也不至于駁了誰的顔面。

     高山少尉覺得十分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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