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的憂郁

關燈
,突然看到那棵栎樹的樹幹顯出一副怪相,原來是一隻蟬蛻正伸着月牙形狀的粗大前肢,緊緊地攀附在樹幹上。

    這是一襲全身紅燦燦的微型盔甲,背部的正中央裂有一條口子。

    再仔細打量一下樹幹,可以發現比蟬蛻高三四寸的地方,紋絲不動地停着一隻蟬。

    難怪它一點兒也沒有懼怕人的樣子,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隻蟬剛出世不久,它還很嫩,身體也是軟的。

    這隻蟲兒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在靜心體察着空氣的神秘性能。

    它那柔軟而未發育完全的整個蟬翼都是乳白色的,而且小得縮在一起,顯得不勝可憐和可悲。

    隻有身上的綠色條紋特别顯目。

    這是一種鮮明而令人愉快的綠色,它頓時使他聯想到從豆種的白色裂口中萌發出來的雙葉嫩芽。

    其實不光是顔色,那整個蟬翼就仿佛是植物的萌芽。

    同樣是生物,蟲和草固然是不同的東西,但是他從它們會具有某種相通的形态而獲得了啟示。

    大自然本身也許沒有什麼統一的法則,但是,人們至少能夠根據各自的愛好而從中尋找出各自的法則來。

    要是更加仔細地觀察一下,可以發現在這小蟲扁平的頭頂中央,極其精巧地鑲嵌着一塊比微小的紅寶石更為玲珑剔透的東西。

    這形同寶玉似的東西在科學上叫什麼名稱呢?也許是叫“單眼”吧。

    但他對此是一竅不通的。

    然而他覺得自己要比任何人更懂得它的美。

    這種美使他感到這微不足道的小蟲的誕生是神聖的、令人膜拜的,所以也是異常有分量的。

     在他那貧乏的知識中,他好像知道“蟬從幼蟲長至成蟲,得經曆二十個春秋”,他依稀記得這話好像是在某時某地從農科的學生那兒似懂非懂地聽來的。

    啊!這種小蟲,它隻是為了過那種被人目之為“蛙鳴蟬噪”的無意義的生活,竟然要經過這麼長的歲月——幾乎同他現在的年齡差不多哪!而它們成蟲後的生命呢,隻有幾天——兩三天或是一個星期而已!大自然造就出這種東西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哦,不,不,所謂這種東西,還不光是指蟬,不是也适用于人、适用于他自己嗎?這由神所創造出來的大自然,恐怕是很荒唐的吧。

    而不以荒唐為荒唐地去理解事物,這才能有最為神秘的境界。

    哦,不,不,自己是什麼都不理解,唔,隻有一點是清楚的——蟬是那麼無常,而誰又能說一個雄辯的國會議員的一生就不同于蟬呢? 看着看着,那縮緊的蟬翼漸漸舒展了。

    與此同時,蟬翼那半透明的乳白色在一點兒一點兒卻也很明顯地變化成無色透明的了。

    于是,蟬身上那樣像萌芽似的鮮嫩的綠色,也相應地漸漸變黑,就像青草的嫩綠色在向常青樹木的那種深綠色轉化,并且很明顯地顯示出某種實際強度。

     他面對這些景象,仔細觀察了二十多分鐘。

    在這段時間内,他簡直是以一種病态的細緻和周密來觀察的——他自然而然地感覺到了一種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嚴峻氣氛。

     忽然,他對自己的心扉說道: “你瞧,這就是生于人世者的煩惱。

    連這種小蟲兒都要為了降世人生而在這兒作如此的隐忍!” 接着,他又說道: “這小蟲兒也就是我呀!蟬呀蟬,願你快快飛走吧!” 他就這麼作了個奇妙的祈禱。

    其實不光是在這種場合,平時他總是如此祈禱的。

     這院子的角上還有好幾棵薔薇。

     這些薔薇是沿着井邊的排水槽栽種的,好像圍籬一樣。

    如果花兒怒放起來,恐怕就成了一垛四五米長的美麗的花牆了,真是“一架長條萬朵春”[語出我國唐代詩人裴說的《薔薇詩》。

    意為:長長的薔薇枝條上開着許多花兒,迎來了春意。

    ]哪。

    不過這些薔薇是非常不幸的,因為有一排杉樹在前面把朝陽擋住了,而西曬的陽光又被房子所遮,大塊的陰影籠罩着薔薇。

    至于正午前後呢,柿子樹和梅樹的樹枝又奪去了沐浴薔薇的陽光。

    這些杉樹、柿子樹和梅樹樹枝的茂密的枝葉竟像屋頂似的蓋在那些薔薇的頭頂上。

    于是薔薇的莖細得可憐,宛如蔓草似的,東倒西歪地站在一尺多深的雜草中。

     季節已經過了八月半,但是那幾棵薔薇呢,别說花了,就連一片——确實是一片綠葉也沒有長。

    為了确定薔薇的莖是否還活着,他甚至隻好摘斷一根莖來看看才行。

    陽光和溫暖完全被其他東西搶占去了,就連泥土裡滋養這些薔薇的營養質也被那些蔓生在薔薇根部的無名小草悉數侵占去了。

    這些薔薇似乎一點沒有享受到大自然的恩澤,隻是成了蜘蛛最好的立腳點——它們最喜歡在這種地方營巢。

    這些薔薇就是為了還有這麼一點兒用處,而不得不繼續這麼活下去。

     薔薇是他心愛的物件之一。

    他有時稱它為“我自己的花”。

    因為歌德曾就這種花留下了一句令他難忘而充滿慰藉的詩句——“薔薇處處開”。

    不過,當然不光是有了這富于哲理性的詩句的緣故,因為他确也覺得自己由衷地喜愛薔薇花。

     薔薇那豐滿得容納不下而像要溢出盛器來似的美态,尤其是那胭脂色的花朵,使他不勝神往。

    它那令人頭暈目眩的濃郁的香味,不禁使他回憶起第一次的甜美接吻。

    他也會産生這樣的感受,這就難怪古今的詩人們要把許多美麗的詩句獻給這薔薇了。

    在西歐的文字中,自古就有編薔薇花王冠送人的記載。

    中國的詩人也沒放過用他們那象形文字來讴歌薔薇花的光華。

    詩人們還很珍愛大食國[我國唐代把阿拉伯稱為大食國。

    ]的“薔薇露”[指薔薇花的花露。

    後引申為用薔薇花露制成的香水。

    ],為了得到這種“換骨香”[指用薔薇花制的香水。

    ],他們感慨系之地歎道:“海外薔薇水,中州未得方”[語出我國宋代詩人楊萬裡的詩句,意為:外國有薔薇花制的香水,我國卻不懂如何制取。

    ]。

    這些詩句表明,在詩的領域内,已經為薔薇花打下了穩固的地盤,這傳統甚至沿襲到了今天,如同一支稀有金屬的礦脈似的。

    可以這麼說,隻要踏入詩的領域,到處都能聽到有關薔薇的種種說法。

     于是,薔薇的色澤和香氣,包括薔薇的葉子和刺兒,都把那無數的優秀詩句作為肥料,一一吸收進去——薔薇使這些優美的文字的幻影在自己身後閃爍發亮,令人覺得它的枝條也要為此而彎折了。

    這情景使他感受到那花兒是越發地美了。

    這是幸福嗎?不,毋甯說是非常不幸的,因為這種一般的藝術上的沿襲現象竟會根深蒂固地紮進他的性格中!他之所以要把藝術選為自己的事業,大概就是因為有着這種心靈的緣故吧。

    他的藝術天才在這種沿襲中産生,覺醒得非常快……也許就是這一些情況吧,使他在很短的時期裡不知不覺地那麼酷愛薔薇了。

    當他還不懂得直接從自然界本身攫取清純的美及喜時,就已經通過那藝術上的沿襲,把自己深深的愛慕全部奉獻給這薔薇花了。

    說來好像無聊得很,但他愛屋及烏,連“薔薇”這兩個字都愛慕不已。

     然而,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這薔薇卻是多麼憔悴啊!他曾經在故鄉舊居的院子裡看到過由于沐浴在極溫暖的陽光中而在三九季節長出花蕾的薔薇。

    那是大朵的粉紅色花兒。

    不過,那些薔薇畢竟是被大自然的太陽暖氣誘發出花蕾來的,所以在朝晚曬不到陽光的時候,即便是地處南國,對薔薇來說,三九季節無疑是太冷了。

    他還看到過這樣的現象:花蕾隔了好久還是緊閉狀态,而那白中透紅的花蕾瓣兒的最外層呢,說來奇怪得很,會漸漸出現綠顔色的細條紋;它的性質近似葉子,發硬,簡直隻能說是介于花蕾瓣兒同葉子之間的東西。

     然而,他眼下所看到的這些薔薇樹卻顯得更加可悲,使那些花蕾不能與之同日而語。

    他望着這一些花木,心中冒出了一個躍躍欲試的念頭——設法讓這些不見陽光的薔薇樹和受到壓抑的薔薇樹沐浴到太陽的恩澤,讓花兒怒放。

    這就是他在刹那之間冒出來的心願。

    但是,在這心願中占有很大比重的乃是充溢着這樣一種态度的心聲——眼下,自己很适合去幹這類富有戲劇味又頗有詩意的事。

    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他的這顆心經常會在任何場合多多少少幹出些與誠實背道而馳的事來)。

    他很想通過這花木來蔔一蔔自己行不行——讓“薔薇處處開”! 他一個人朝附近的農家走去。

    兩條狗一眼就認清是主人匆匆出門了,便追了上去。

    沒過五分鐘,隻見他扛着鏽了的鋸子和剪桑枝的剪子,帶着兩條狗,得意洋洋地出現在院子裡了。

     他笑嘻嘻地站在薔薇樹旁,仰起頭觀察了一番,看看怎麼做才能使陽光傾灑到這塊區域裡來,與此同時,他把上衣脫了。

    他先用鋸子鋸橫行在當頭的柿子樹的粗枝。

    呈白色的鋸屑由樹枝上紛紛飛落下來。

    當鋸齒鋸進一大半後,那未鋸到的部分已無力支持樹枝本身的重量,隻聽到咔嚓一聲,樹枝自行斷折,又大又重的樹枝掉了下來,它身上的一些小枝丫撲打在地面上。

    于是,太陽光立即從那空隙裡濺落到形同枯枝的薔薇樹上,像是擲下來的,也像是瀉下來的,又像是滲進來的。

     沐浴着薔薇的陽光在漸漸擴大範圍,因為橫蓋在薔薇上面的梅樹、杉樹和柿子樹的枝葉被一一除去了。

    他用剪桑枝的剪刀掃去了薔薇樹上的蜘蛛網——那裡潛藏着各種各樣的蜘蛛,有一種叫捕蠅蜘蛛的短腿小蜘蛛,在葉子的根部築起了像紙袋似的網;名叫“絡新婦”的大蜘蛛發着玳瑁色澤,腿很長,它張起了很大的網。

    當他用剪刀把蜘蛛網搗破時,蜘蛛便像雜技演員那樣靈巧地攀着蜘蛛絲逃跑。

    大剪刀尾随着追了上去,這些蜘蛛就吐着絲,從剪刀尖那兒垂下,落到泥土上、青草中、水凼裡,想逃之夭夭,但是大剪刀把蜘蛛腰斬了。

     這件工作使他渾身汗流浃背,也使他興奮不已。

    起先,在那株最大的樹枝墜地而發出響聲來的時候,他的妻子走出來,看見他在幹這種反常的工作,曾經朝他高聲說了些什麼話,但是他一句沒有答腔。

    兩條狗知道主人今天根本不願意理睬它們,便互相追逐嬉戲,把整個院子鬧得不亦樂乎。

    他高興得欣喜若狂,簡直想碰到什麼就鋸斷什麼,一切都不顧了。

     他用剪桑枝的剪刀,把纏在松樹上的那根粗粗的藤蔓齊根一刀切斷。

    他覺得自己出奇的有力。

    當他逆着纏繞的方向、像松掉繩搓似的把這條藤蔓旋離松樹樹幹時,他好像覺得松樹旋即深深地松了一大口氣。

    他用雙手捏着藤蔓的端頭,盡力拉扯,但是,這無疑是枉抛心力,隻見由小松枝旋向樹梢并進而纏到旁邊的櫻樹上去的藤蔓被他這一拉扯,松樹枝和櫻樹枝都彎了下來,大幅度地搖動,樹枝上的葉子被捋落而掉下來,附在櫻樹枝上的毛蟲也跌到了他的草帽上,但是藤蔓本身卻像弓弦似的繃得很緊。

    這藤蔓好像闆着臉,又是揶揄又是自傲似的在這麼說:“你這麼點兒力氣就想來吓我?我根本不在乎,你再加把勁試試吧!”他對這藤蔓束手無策了,最後隻好聽其自然,便擱下藤蔓去修剪楊桐樹組成的圍籬…… 他從正午過後開始幹這項工作,到了黃昏時分,這些楊桐樹的頂端已修成一條長線,側面也顯得平整如牆壁。

    這時候,夕陽正好與“牆面”成平行方向射了進來,映照在楊桐樹上,閃爍着美麗的光芒。

    這麼一來,圍籬中的那隻大窟窿顯得尤其難看。

     “啊,現在幹淨利落了呀。

    ” 這是從莊稼地回家去的農民經過此地時,由那隻大窟窿望着院内的房子而說的恭維話。

     接着,他順手把遮蓋在水渠上方的細柱柳的枝條也修整齊了。

    這天的晚飯,他吃得特别香特别多,晚上也睡得特别甜。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發現身子像木頭似的發硬,關節也在發痛,對此,他隻好苦笑笑。

     幾天之後,當一位花匠——其實也是兼幹農活的農民——走進了他家中的院子時,隻見藤蔓依舊執拗地緊纏在松樹枝和櫻樹枝上,但是藤蔓上那像蜈蚣似的葉子已經萎蔫,有的葉子已完全失去了綠顔色。

    而那些等于是樹的手指的瘋狂的須蔓,全都有氣無力地萎縮了。

    他仿佛看到了壞人在舞台上的最後結局,心情十分舒暢地蹲在檐下仰望着花匠在松樹上宰割粗藤蔓。

     “再曬上四五天,這些都是很好的柴禾哪。

    ”花匠忽然從松樹上向他這麼說。

     “這些家夥十分頑固呀!”他這麼回答後,獨自思忖起來,“是啊,不可一世的藤蔓這麼快就變成又枯又醜,這也是把它養得如此壯實的太陽的威力呀。

    ”這藤蔓的事使他聯想起古代的寓言了。

    他又想及:自己的意志——人的意志可以左右自然界的力量。

    其實他也是在為自己——人的意志能替代自然的意志而感到自負。

    他又漫然有所思地覺得:對自然界來說,藤蔓那樣地生長本沒有造成任何不便的地方,卻要遭到……反正哪,開始就是由人辟造的院子,直到最後也離不了人的…… 但是那些薔薇會變成什麼樣呢?也許能開出花來?他以充滿期待的心情,愉快地起身走去望望薔薇。

    其實他今天早晨已經仔細察看過了——太陽明亮地照在薔薇上,前途有望,此外,并沒有什麼變化。

     這樣過了好幾天,關于薔薇的事,他也忘卻了。

    又這樣過了好多天。

     從夏季到秋季,自然景物也在靜靜地變化。

    他很清楚地看到了這一變化。

    首先是夜晚有了秋意。

    紡織娘、蟋蟀等最先得知秋季來臨的蟲兒,開始在草地、在他的寫字桌前以及在他屋裡的地闆下鳴叫了。

    田園将進入新秋的愉快的預感,使村民們振奮起來。

    村裡的小夥子們為了尋找姑娘,會在涼爽的晚風中雄赳赳地步行十幾公裡路。

    有的人在練習打鑼鼓,這是在為村裡的祭祀活動作着準備。

    那單調的鑼鼓聲響得很有勁,沿着原野傳到他的窗裡,直鬧到深更半夜。

    回村省親的女學生——這是村裡絕無僅有的女學生,她在Y市的師範學校求學——同他的妻子做了一個夏天的朋友,但是不久就撇下他的妻子,高高興興地回到學校所在的城市去了。

     自從搬到這所房子裡來之後,他那暴躁的脾氣逐漸從他身上消失了。

    到了現在将進入初秋的時節,他的性情也自然而然地趨于平靜了。

    他知道自身就如草、木、風、雲一樣,對自然界的影響十分敏感,但他覺得這是一種令人愉快也頗可自傲的事。

    那夜晚的燈光叫人留戀,這是煤油燈的光亮。

    它在像他這種身心都感到疲乏的人的眼裡,是柔和、誘人的。

    這盞煤油燈是他用兩毛多錢從一個來這兒的小販手中買來的。

    那紙做的燈傘是一分錢買的。

    煤油燈的玻璃罩卻因煤油的浸潤作用,呈現出琥珀似的美麗色彩,有時候帶有薄薄的紫顔色,使人想到了紫水晶。

    起先,他想在這煤油燈下好好讀一讀聖弗朗西斯[弗朗西斯(1182—1226),意大利著名的耶稣教信徒,崇拜耶稣,自甘清貧,創立弗朗西斯會和第二、第三修道會等。

    ]的傳記,但是旋即就膩了。

    現在,在他身上已找不到一點兒毅力的影子,不論讀着什麼書,他都會産生一種“一切書籍全是無聊的”感受。

    不僅如此,他想到人世間竟然會對這一些極乏味的書籍感到十分滿意,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他常常心不在焉地這麼想:“在什麼地方一定有着某種極為美好的東西,它能把人,把自己引到一個一切都與這個世界的組成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裡去,或是會使展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邋裡邋遢的陳腐的世界煥然一新,成為一個從根本上脫胎換骨的嶄新的世界。

    ” 他每天晚上要琢磨這樣的問題:“難道太陽下面真不會有新東西嗎?那麼,世上的人們究竟是指望着什麼而生存的呢?難道這些人隻是卑怯地把自身的空想建立在他們各自的愚蠢上,卻根本不知道這空想乃是夢想而勇敢地生活着的嗎?不論是智者、愚者,不論是哲人、商人,都是這樣生活着的嗎?人生真有值得一生的價值嗎?死呢?也有值得一死的價值嗎?” 既然這種疲憊不堪的郁悒和厭倦已經根植在他的心靈深處,那麼,作為心靈的窗戶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萬物當然全都是極其無聊的了。

    他很明白:要想在這種陳腐的世界裡過一種嶄新的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由自己來扭轉自己的心境,别無他途。

     然而,應該怎麼做、用什麼方法才能使處于那種精神狀态下的自己煥然一新呢?他的父親在那封大發雷霆的信中呼叫什麼“大勇猛心”,他不明白這是指的什麼,也不知道該到何處去把它找來,以便移植到自己的心裡。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使自己的内心變得活躍起來。

    這一切,他全然不知道。

    所以,不論是鄉村還是城市,隻要是在這地球上,就沒有他安居的樂園,根本沒有。

     “隻有去聽随萬物之主的神的旨意了……” 他想,也許隻好這麼認為了吧。

    可是他的心并沒有被砸碎,隻是萎靡不堪而已。

     他傾聽着鑼鼓的響聲,眼前好像浮現出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圍在鑼鼓的周圍。

    他露出了羨慕的神态。

     在他的寫字桌上攤着一些好像是他不曾讀過也看不懂的書籍,他常常翻看着這些書,視而不見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

    他還不時拿起一本頗大的辭典,為了從中尋找出最罕見的文字。

    他那疲憊的身心使他無法去讀這些由一個個文字有機地組成的文章,但是這一個個文字卻能喚起他種種的空想,有時甚至使他清晰地洞見了文字的靈魂——即所謂的“字靈”。

    這種時候,他會覺得文字這玩意兒真是難以言傳的怪東西。

    他感到這其中有着深奧如神的涵義。

     他極其模糊地感覺到:既然這一個個文字的本身是人類生活的一個個片斷,那麼,這些文字的集合體不就成了整個世界了嗎?而且,最初發明這一個個文字的人的各自的心情,不是令人緬懷又不可思議地遺留在其中了嗎?一旦創造出一個不朽的、經常被人們使用的詞來,這創造者不就在這個詞中不朽地永生了嗎?是啊,是啊,必須十分清楚地看到這一點…… 他還模糊地想及人們那奇妙的欲望和産生的作用——他們極想把自己的某一種心情清清楚楚地傳達給其他的人。

     對文字感到有些膩了的時候,他就翻看那辭典中的精美插圖,從而知道了一些從沒見過也從沒去想象過的魚、獸、草、木、蟲、鳥類、各種家用器具、武器、各種古代的刑具、船、船帆的各種張挂法、建築物的組成部分……他覺得很愉快。

    在這些器物的細小形态以及動植物之中,蘊有着種種的暗示。

    他特别感到:在人們發明出來的這種種器物中,充溢着人類的思想、生活和幻想,這情況就同文字的“字靈”中具有着某種東西一樣。

    盡管這種感覺是極為片斷性的,而他的内心生活其時也隻有同思考這些片斷的相應的力量。

     他時常趁着這些感懷的餘波,到了深更半夜,便寫出詩來。

    在當天的這一夜裡,他會自信這些是非常優秀的詩句。

    但是第二天一醒來就去看昨晚寫的東西,竟覺得紙上不過是羅列了一些毫無意義的文字而已。

    這當然使他頗感吃驚——他覺得分明是有很不錯的靈感湧上了心頭,然而正想捕捉的時候,卻化為烏有了。

    他自以為已經捕捉到手的東西,不過是“空間”,就如同在夢中擁抱情人似的。

    他每每為此而感到焦灼,同時又非常不安——這情景就仿佛聽到有人在呼喊自己而回過頭去看時,竟然一個人影都不見。

     他又繪起房子的平面圖來。

    他曾想象這房子的構造就像迷宮一樣複雜。

    旋即也想到過科西嘉島上的房子就是這副樣子的——會客室和廚房合在一間大屋子裡。

    他幾乎是每天晚上都要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時而橫勾時而豎劃地繪房子的外形、房子内部的分布以及窗子的部位等頗具匠心的詳圖。

    後來,筆記本上已沒有一頁空白,連一小塊的空當都成了很寶貴的東西似的。

    他找到空當後就滿滿地填上各種樣式組成的直線。

    對于這一條條毫無意義的直線,他會産生無窮盡的遐想。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簡直就如同瘋狂的畫家被獨自監禁時專心緻志地畫蔓草一樣。

     于是,那缺乏生機的寂寞無聊感又在他身上複蘇,并且要持續好多天。

     一天晚上,隻聽得吧嗒一聲,有東西飛撞到他那煤油燈的燈傘上。

     仔細一看,那是一隻瘠螽。

    這隻青顔色、顯得很精悍的蟲子,停在邊緣映出淺紅色光線的燈傘上面,于是紅色與青色相映成趣,首先吸引了他的視線,進而,蟲子的姿态和動作更引起了他的興趣。

    隻見蟲子豎起兩根足有自身一半長的長觸角,緩緩地舞動着,與此同時,它繞着圓形的燈傘的邊緣那一圈發紅光的地方轉,可以看到青顔色在爬動。

    他甚至覺得,這情景就如同一個人在沿着呈圓形的庭園外圈作着裝腔作勢的漫步。

    這隻身子細長得很優雅的青色蟲子,隻是在苗條的脊背上有些紅褐色。

    這時候,他想起松尾桃青[即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江戶前期的著名詩人。

    ]第一次看到螢火蟲的紅色頸項而作詩吟詠的事,覺得那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了。

     這隻蟲子繞着圓形的邊緣走了一會兒。

    後來,它突然輕捷地起飛,發出鳴聲,落在牆壁的橫木上,降到紙拉門的格子上,停向零亂的書架上,或者飛到他妻子的蚊帳上的什麼地方——他的妻子知道丈夫在深更半夜也不一定會就寝,所以往往采取悉聽尊便的态度而自顧自先去睡了。

     有一位詩人曾經這麼吟詠過雲雀:“生為人類,不一定幸福。

    ”所以有時他會出于同樣的心情,這麼想:“下世投胎時,去做這種蟲子也不錯。

    ”這種時候,他望着那蟲子,會突然想象起蛟蜻蛉停在高筒大禮帽上那“小小世界”裡的情景——青色的小蟲背着又大又透明的翅膀,像小姑娘在喘息似的沒有一刻安甯,它很不穩卻很斷然地停在黑得發亮、又多少有些怪模怪樣的帽子的犄角上,并沿着棱角在帽子角上那一塊地方慢慢地爬着……明亮的電燈光從上面射下來,默默地照着它…… 他突然擡眼瞅瞅燈光,發現不是電燈光。

    眼前隻有煤油燈的光亮。

    原來,這是他把煤油燈光同自己的想象混合在一起了,以為自己是在電燈下呢。

     他為什麼會突然聯想及高筒大禮帽和蛟蜻蛉的顯明對照呢?這叫他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

    他隻是覺得,那種奇妙、纖細的體态和小得簡直微不足道的“小小世界”,很符合他現在的情緒,使他有一種莫可名狀的親切感。

     瘠螽每天晚上到他的煤油燈上來。

    起初他一點兒也不明白這蟲子為什麼要依戀這煤油燈光,而且為什麼要繞着燈傘兜圈子?但是仔細觀察後就明白了。

    原來這根本不是瘠螽有什麼興趣和愛好,而是為了跳到這兒來吃一些麇集在燈傘上的其他小蟲,這些小蟲非常小,是一種青色的粉末狀東西,簡直像是夏季的自然界碎下來的齑粉。

     瘠螽用自己小小的爪子把小蟲子扒拉在一起,然後往嘴裡吞。

    瘠螽的嘴就像什麼鋼鐵制的精巧的機械裝置,剛一張口,馬上就從四面收攏了。

    這些極小的小蟲子蠕動一下,隻好聽憑強者吞食。

    這些被食者眼看自身面臨被吞食的境地,卻無動于衷似的,它們又小又不可親。

    如果用手指頭輕輕一壓,這些小蟲子便隻留下青褐色的斑點,完全消亡了。

     有一天晚上,瘠螽又飛來了,也不知它是在什麼地方、是怎麼搞的,隻見它已失掉了一條用來跳躍的腿;長長的觸角也斷掉了一根。

     終于在一天晚上,那隻貓不聽從主人的制止,在書架上逮住了這個不幸者——主人每天晚上的朋友。

    貓把瘠螽盡情地作弄一番之後,張口吃掉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念頭——“下世投胎時,去做這種蟲子也不錯。

    ”現在不禁覺得這種小蟲的生活也很可能是非常不得安甯的。

     在他沉醉于這童話般的空想并加以仔細咀嚼的時候,他的妻子正靜靜地聽着床下蟋蟀的鳴聲,沉浸在另一個童話裡。

     她從蟋蟀的歌聲中想到了準備冬衣,想到自己的那隻空衣櫃——貓跳上去都會搖動的空衣櫃,又想及她那些現在早已不在身邊的各種漂亮的衣服。

    這些衣服上的條紋、圖案和顔色都曆曆在目。

    她回憶起那每一套衣服的不同來曆,不禁在這些想法中夾進了深深的歎息,感慨系之地落下了眼淚。

     她會以女性特有的主觀臆斷,把她自身受到的非人的苦難經曆看作是人生最大的苦難,而且認為這種悲苦是無處可訴的。

    現在,他好像是要訴說“也不想付之于行動”似的,隻是說道:“看似一無所有,實質無所不具矣!”看到丈夫是那種随心所欲、置身在象牙之塔裡夢想卻自以為鳥瞰着人生實質的人,妻子當然要覺得毫無指望了。

    她的腦子裡時常會像做夢一樣地浮現出自己進這山裡來的形象,浮現出自己這一段短短的經曆,浮現出自己的命運。

    她會把自己去同那些至今仍活躍在舞台上的同行(她原先是女演員)——她從前的競争者——相比,感到十分羨慕。

     ……這個山村離這座山名叫N的山中小車站有八公裡路,離可乘上馬車的地方有六公裡,要上東京去的話,不論走這兩條路中的哪一條,還得換乘一個小時的鐵道院[鐵道院是1908年設置的官廳,1919年改為鐵道省,是國鐵的前身。

    ]辦的電車,光算直線距離就有二三十公裡,得花半天的時間……于是,她不得不怨恨胸無大志卻主張遷居到這個山村裡來的丈夫,也怨恨自己不該未加考慮就表示贊同,當然,她尤其怨恨前者。

    她在睡眼蒙眬中,覺得東京的景物在眼前轉——東京時而遠去,時而奔來;時而奔來,時而遠去……那東京的街市,弧光燈、櫥窗、臨近演出季節的劇場的走廊和後台…… 天空中每天都有晚霞,不過已不像兩三個星期之前那麼通紅通紅的了。

    天底深處隐匿着一種活潑的黃顔色,隻有表面一層是紅色的。

    這種晚霞不是預示明日有酷暑的兇神,而是在預告明日天氣晴朗。

     在西北角上的天空中,富士山雪白的山巅出現在最靠近眼前的一座山丘的峰谷裡,正在晚霞中閃爍不已。

    這座無人不知而已經近于庸俗的名山,正是靠着這露出來的一小部分,才得以保住本來的美。

     前一陣,天空的深處被重疊交錯的暮雲所掩隐,雲影後面有一列灰黑色的東西直通向西面天邊的地平線,實在吃不準那是雲的一部分還是山丘?今天一眼望去,才看清楚那确實是遠處什麼地方的連綿的山丘。

     每天一望見這晚霞,他的心中頓時閃過一種激烈的懊惱,這是一種常見的悔恨:“今天又白白地過了一天。

    ”看來,這大概是色彩誘緻的情緒在刺激着他那病态的心理吧。

    他俯視腳下,隻見在自己站立的土橋下面,渠水映照出帶晚霞的天空。

    劃出一條條呈紅色的粗水紋,閃爍着亮光流了過去。

     風貼着田地徐徐朝前蠕動,在田地上留下了自己的身影——描出了像汀線似的曲線。

    這是很涼爽的晚風。

    稻田還不曾呈黃色,稻花已抽穗了。

    蚱蜢開始從這些微微低垂的穗間一點點長大,田埂上散落着不少名叫蛇莓的紅色圓形的草籽,蚱蜢不時從他的腳邊騰越而過。

    陪同他散步的兩隻狗反應很靈敏,早已用前爪揿住了蚱蜢,把半死不活的蚱蜢吞下肚去。

    從發現蚱蜢方面來說,其中的一隻狗比另一隻狗反應更為敏捷,但是到了用前爪去捉住蚱蜢時,另一隻狗反而表現得更敏捷一些。

    而逢到蚱蜢逃竄時,一隻狗當即就失去了信心,另一隻狗卻窮追不放,不惜踩進泥水裡追至稻田中央。

    細心觀察一下,可以發現狗和狗的性格也不盡相同,這使他感到很有意思,而且使他更喜歡它們了。

     随着稻穗逐漸變得沉甸起來,蚱蜢增多的速度也很驚人。

    狗走在他的前面帶路,每天都要引他往稻田方向去。

    他一看到眼前的蚱蜢,就想捉它們喂狗,于是張手伸指,想去逮住蚱蜢。

    兩隻狗見主人作出這種姿态來,似乎很理解主人的用意,便中止追捕蚱蜢,眼睛順着主人去捕捉蚱蜢的手轉,一心等候主人賜給捕獲物。

     但是他每五次中大概隻能捉住一次,有時還隻捏得個折斷了的腿。

    在捕捉蚱蜢方面,他比那隻不甚靈巧的狗還要笨拙。

    然而兩隻狗似乎很信賴主人,它們堅信主人即使在逮蚱蜢方面也比自己高明。

    所以,當他張開空手掌,表示蚱蜢早已逃掉時,兩隻狗都很驚訝,它們望望主人的手掌又望望主人的臉,都側着腦袋,嘴角微微彎起,發亮的眼睛帶着可憐的神情,一齊仰望着主人的臉。

    這是一種對主人的失敗感到驚訝、失望,卻又要去向主人獻媚的神态。

    這些狗具有多麼豐富的表情啊! 它們的期待雖然屢次落了空,但是它們決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念——主人無疑要比我們偉大,即使在捕捉蚱蜢方面也不例外。

    每次一看到主人那捕捉蚱蜢的架勢和手的樣子,它們便丢下自己眼看就可到手的獵物,去注視主人的架勢,一心等待着主人的恩賜。

    他張開空無一物的手掌,愛撫地摩挲着感到失望的狗的腦袋。

    這麼一來,狗就會深感滿足地搖起尾巴來。

     他看到狗的這種愚蠢的信賴,又看到自己不能滿足它們的信賴,實在感慨系之。

    他覺得比起辜負一些同為人類的别人的信賴來,自己對這兩個虔誠的信徒的抱憾心情,真是要難受許多倍呢。

    他受不了它們用那種特有的清澈的眼光仰視着自己,于是惴惴不安地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見了眼前的蚱蜢就作出反射性的捕捉行為。

     前一陣,他動手修整過的那株曬不到陽光的薔薇,自從他把遮蓋在薔薇上空的其他樹木的枝葉剪去而使薔薇沐浴在陽光下之後,一個星期以來,這株不再是籠罩在日蔭下的薔薇,枝上到處綻出淺紅色的芽兒。

    又過了兩三天,太陽的神力已經使這些芽兒變為嬌嫩的葉子。

    不過,他雖然每天都到井邊洗臉,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把這些薔薇樹的事忘得個精光了。

     不料有一天早晨——這離他替薔薇修整過環境尚不足二十天吧,他偶然發現薔薇樹上那枝嫩綠色的莖條上開着薔薇花,花兒開在高處,呈鮮紅色,但是隻有這麼一朵。

    在花木接近凋零的季節裡,這朵不合時令地開放出來的薔薇花好像在無限欣喜地舒着長氣,并環視着周圍喟然長歎道:“經過了一年多的像是度過了無數個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活之後,現在總算看到五月又來臨了!” 啊,薔薇花!這是他自己的花!他不禁激動地回憶起那天為薔薇樹修整環境時的心情:“薔薇處處開!”他把手伸向高處,抓住了開有花兒的枝條。

    枝條上長有軟刺——粉紅的顔色鮮嫩得如同石竹,像嬰兒的小手一樣。

    這刺兒輕輕地刺着他那勾住枝條的手。

    他感到了一種瘙癢,仿佛慣養的貓兒在親切地咬他的手指。

    他把枝條勾近身旁,啊!枝條上開着的這唯一的一朵花,隻有銀蓮花那麼大!那重疊在一起的花瓣兒,比重瓣山櫻的花瓣還要小得多。

    與其說這是開在院子裡的花兒,倒不如說像是開在路邊的花兒。

    而且這朵嬌小可憐、又有點畸形的薔薇花比少年人的嘴唇更紅,它依然具備着薔薇花所特有的令人愛憐的風韻和氣質。

    把鼻子一靠近,就聞到了花香,這時候他真是感慨萬千,一種說不出是喜還是悲的難以名狀的感情襲上他的心頭,令人惱恨。

    這種情緒就如同那兩隻愚蠢得對主人堅信不疑的狗張大着清澈的眼睛凝望着他時一樣,并且有過之無不及。

    打個譬喻,這就好比邂逅了多年不見的小姑娘——從前出于一時的好奇而對她大獻殷勤,後來早把她忘光了——的時候,聽到小姑娘對他說“我從那時起,無時不在想念你”後,心情當然很不平靜。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激使他渾身發顫了,他不禁眨了眨眼睛,隻見眼前的小紅花——那朵薔薇花突然變得模糊不清了,原來是眼淚已在不知不覺中順着鼻梁淌下來了。

     眼淚淌出來後,感激之情随即就消失了。

    但他的手仍舊搭在薔薇枝條上,站在那兒發愣。

    臉頰卻因幹了的淚痕而發僵。

    他竭力用自己的眼睛注視着自己的内心。

    覺得自己的心中有好幾個自己在對話,宛如在聽别人對話似的—— “傻瓜,我竟然會像詩人那樣感慨地哭泣!是為了花兒而哭呢還是為了自己的空想而哭呢?” “哼,難道是少爺不甘心在這種窮鄉僻村生活而渴望有人性的生活了嗎?” “我大概是得了嚴重的憂郁症了吧?” 一天夜裡,院子裡的樹木發出了沙沙的響聲。

    原來是下雨了。

    隻見雨水靜靜地灑到田野上、山丘上和樹木上,仿佛給它們籠罩上了白蒙蒙的煙霧。

    初秋時節的雨水,安詳、穩靜,待在茅屋中是聽不見雨腳聲和雨點聲的,隻覺得屋裡的空氣變得濕潤了,煤油燈的燈光變得濃厚了。

     他沉浸在這一環境中,正襟危坐。

    他感到了一種仿佛羁旅在外似的輕愁。

    而這秋雨本身也像個遠遊的旅人似的,正寂寞地由村子上空飄遊而去。

    他拉開夜裡防雨的套窗,出神地凝視着這蒙蒙細雨在漸漸遠去的背影。

     這種秋雨從這村子上空飄遊過兩三次之後,晚際的涼風就頗具寒意了。

    貓畏寒地貼近主人。

    他的身邊隻有一些單衣,所以冷得有些發抖了。

     從這天傍晚下起來的這場雨,下了一夜,又接着下了兩三天,沒有停的時候。

    他開始時還帶着某種心情,對這場雨頗有好感,後來也厭惡起這陰晦的天氣了。

    然而,雨依然下個不停。

     狗的身上生了虱子。

    兩隻狗相親相愛地在對方的背部和尾巴上捕捉虱子。

    他親切地瞅着它們的舉止。

    不料這些狗身上的虱子竟在不知不覺中跳到他的身上來了。

    于是,他每天晚上受到虱子的騷擾,像是有數不清的細線在他的全身爬動。

     加上運動不足的緣故,他那已有好久沒發的慢性胃病,這時首先駕臨了。

    不久,他的心胸也受到了影響而沉郁起來。

    每天不變的食物使他食欲不振。

    他不能不感到這種每天如此的食物簡直要使他的血液變得腐敗了。

    他的狗也對它的食物感到膩了。

    它們把鼻子觸及餐盆,就不願再朝盆裡望一下了。

    不過在食物這件事上,他是不能責怪妻子的,因為這村子裡隻有這麼些東西可吃。

     他身上的單衣又濕又皺地貼在他的身體上,腳底也因汗水而發黏。

    坐着的時候,腿上的汗水和一股異樣的熱氣流向他的臀部,這是虱子最喜歡的環境。

    他覺得頭發裡好像也有虱子了,便用梳子去梳理,不料陰森森地豎在頭上的亂發緊纏住梳齒,弄斷了梳齒。

    他想去洗澡,把成了虱子窩的身子好好洗一洗,但是家裡沒有洗澡桶。

    而附近的農家衆口一詞地說,在天好的日子裡雖然天天燒洗澡水,但是在這種陰雨連綿而不下地幹活的日子裡,
0.1917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