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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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紀念Ch.P.[1] 你務要至死忠心。

     ——《新約·啟示錄》第二章第十節 啊!給我做個面具吧! ——狄蘭·托馬斯[2] 黛黛下午給我打電話,說喬尼不太好,我立刻就趕到了旅館。

    幾天前喬尼和黛黛住進了拉格朗日街上的一家旅館,他們的房間在四樓。

    我一看到那扇房門,就意識到喬尼已經窮途末路了。

    房間的窗子朝向一個黑咕隆咚的院子,下午一點鐘就得開燈才能看報紙或者看清對方的臉。

    天氣并不冷,但是喬尼裹着一條毯子,縮在一把破破爛爛的安樂椅裡面,椅子上發黃的布條耷拉得到處都是。

    黛黛顯老了,穿的紅裙子也不協調。

    這條裙子适合的是聚光燈下的工作場合。

    在這樣的旅館房間裡,它看上去就像一團令人作嘔的血塊。

     “布魯諾老兄像口臭一樣對我不離不棄。

    ”喬尼說這樣的話來問候我,屈起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

    黛黛給我搬來一把椅子,我掏出一包高盧煙。

    我口袋裡還藏着一小瓶朗姆酒,但在搞清楚狀況之前,我還不準備暴露它。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那盞燈,挂燈泡的繩子肮髒不堪,爬滿蒼蠅。

    我看了幾眼那盞燈,然後用手做擋闆遮住視線,問黛黛能不能把燈關了,靠窗口進來的光就行了。

    喬尼看似認真地聽着我說話,視線跟随着我的手勢,但他明顯心不在焉,像是一隻貓,雖然目不轉睛地盯着什麼,但是看得出來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情上。

    終于,黛黛站起來關了燈。

    房間一團灰暗,我們反而互相看得更清楚。

    喬尼從毛毯下面伸出一隻幹瘦的大手,我感覺到他松弛的皮膚傳來的溫熱。

    然後黛黛說要去沖幾杯雀巢咖啡。

    知道他們至少還有一罐雀巢咖啡,讓我高興了點兒。

    我一直相信,一個人隻要還有一罐雀巢咖啡,就不算是走投無路,還能再堅持一下。

     “咱們好久沒見啦,”我對喬尼說,“至少有一個月。

    ” “你就知道數日子。

    ”他沒好氣地回答,“一号,二号,三号,二十一号。

    你,無論什麼東西你都要在上面安個數字。

    這次也是。

    你知道她為什麼那麼生氣?因為我把薩克斯風弄丢了。

    不過說到底,她是對的。

    ” “但你怎麼會把它弄丢呢?”我問他,同時意識到這正是你不能問喬尼的那種問題。

     “在地鐵裡丢的。

    ”喬尼說,“安全起見,我把它放在了座位下面。

    坐地鐵的時候知道薩克斯風安安穩穩地待在腳下實在是太妙了。

    ” “回到旅店上樓的時候他才發現,”黛黛的聲音有點嘶啞,“我隻好跑出去找地鐵站的人,還有警察,跟瘋了似的。

    ” 随後的沉默讓我明白了她的尋覓都是徒勞。

    但是喬尼笑了起來,那是他的笑法,從嘴唇和牙齒後面發出笑聲。

     “大約這會兒某個可憐的倒黴蛋正想從那裡邊吹出點聲音來。

    ”他說,“那是我用過的最糟糕的一支薩克斯風;看得出來羅德裡格斯用過,因為中間那段邊上都完全變形了。

    這樂器本身不差,但羅德裡格斯即使隻是調調音,也能毀了一把斯特拉迪瓦裡提琴[3]。

    ” “不能再搞一支嗎?” “我們正在想辦法,”黛黛說,“羅利·弗蘭德好像有一支。

    但是喬尼的合同……” “合同啊,”喬尼補充說,“合同是什麼玩意兒。

    我得演奏,就這麼回事,而我既沒有薩克斯風也沒有錢買,兄弟們的情況跟我一樣。

    ” 最後這句說得不對,我們三個都心知肚明。

    現在誰都不敢借樂器給喬尼,他回頭就能弄丢,或者弄壞。

    他在波爾多弄丢了路易斯·羅林的薩克斯風;他剛簽約要去英國巡演時黛黛給他買的那支薩克斯風,被他又是踩又是砸,摔成了三段。

    沒人知道有多少支薩克斯風被他弄丢,被他典當掉,或者被他摔壞。

    而所有這些薩克斯風,當他演奏起來,我都聽到了隻有神才能奏出的音樂——假如天國放棄演奏豎琴以及長笛的話。

     “喬尼,你什麼時候上台演出?” “我不知道,今天,我猜。

    黛黛?” “不對,是後天。

    ” “所有人都記得日子,隻有我不記得。

    ”喬尼抱怨着,把毯子一直蓋到耳朵上,“我差點要發誓演出就在今晚,今天下午就必須要排練。

    ” “都一樣。

    ”黛黛說,“問題是你沒樂器。

    ” “怎麼會一樣?當然不一樣了。

    後天在明天之後,明天又在今天的後面。

    而今天則在現在的後面,現在咱們正在跟布魯諾老兄聊天。

    如果能忘記時間,再喝點什麼熱乎的東西,我就會好多了。

    ” “水就要開了,你等一會兒。

    ” “我說的不是開水那種熱。

    ”喬尼說。

    于是我掏出了朗姆酒瓶,效果就像開燈一樣。

    喬尼驚呆了,張大了嘴,牙齒閃閃發光。

    就連黛黛,看到他這麼驚喜,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着雀巢咖啡喝朗姆酒還不賴,喝了兩杯,又抽了一支煙以後,我們三個人都覺得好多了。

    那會兒我已經注意到了,喬尼一點一點蜷縮起身子,繼續談着時間,從我認識他起這個話題就讓他着迷。

    我從來沒見過誰會如他一般沉迷于跟時間有關的所有話題。

    這是個怪癖,是他無數怪癖中最糟糕的那個。

    但是當他将其發揮得淋漓盡緻時,他解釋起時間來的那種風采誰也抗拒不了。

    我回想起一次錄音前的排練,那是他還沒來巴黎的時候,四九年或者五〇年,在辛辛那提。

    喬尼那時身材魁梧,我去排練的地方隻是為了聽他和邁爾斯·戴維斯[4]的演奏。

    大家都勁頭很足,興高采烈,衣着光鮮(也許是今昔對比讓我想起了他們的穿着,喬尼現在穿得又寒酸又肮髒),興緻勃勃,沒有絲毫不耐煩,調音師在小窗後面做着歡快的手勢,像一頭心滿意足的狒狒。

    正在這個時候,仿佛迷失在快樂裡的喬尼突然停了下來,打了不知道誰一拳,說道:“這是我明天正在演的曲子。

    ”大家被硬生生打斷了,隻有兩三個人繼續彈了幾拍,像是火車一下沒刹住。

    喬尼拍着額頭,一個勁兒地說:“我明天已經演過這支曲子了,太可怕了,邁爾斯,我明天已經演過這支曲子了。

    ”誰也沒辦法讓他從這個念頭裡解脫出來。

    從那一刻開始便一發不可收拾,喬尼心不在焉地演奏,一心隻想離開(回去繼續吸毒,調音師咬牙切齒地說)。

    我看着他離開,跌跌撞撞,面如死灰,我問自己,如此這般,還能維持多久。

     “我覺得要給伯納德醫生打個電話。

    ”黛黛說,用餘光瞥向喬尼,喬尼正小口喝着朗姆酒,“你發燒了,而且什麼東西都沒吃。

    ” “伯納德醫生是個可憐的廢物,”喬尼舔着杯子說,“他肯定會給我開幾片阿司匹林,然後會說他非常喜歡爵士樂,比如雷·諾布爾[5]。

    你想想看,布魯諾。

    如果我手頭有薩克斯風,我就會給他來上一曲,讓他屁股着地,從四樓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滾下去。

    ” “無論如何,吃點阿司匹林沒有什麼害處。

    ”我說,用餘光瞥向黛黛,“你如果願意,我走後就給他打個電話,這樣黛黛就不用下樓了。

    另外,這個合同……如果後天開始演,我想還有補救的機會。

    我還可以試着問羅利·弗蘭德要一支薩克斯風。

    再不濟的話……問題是喬尼你以後必須得小心點兒。

    ” “今天就算了,”喬尼看着朗姆酒瓶說,“明天吧,等薩克斯風到手再說。

    所以現在沒必要再談這事兒了。

    布魯諾,我越來越清楚地發現時間……我覺得音樂總能幫助我們多少搞懂一點這個問題。

    好吧,不能說是搞懂,因為我其實啥也不懂。

    我隻能發現那裡有些什麼東西。

    就像是那些夢,不是麼,在夢裡你開始懷疑一切都徹底完蛋了,所以你提前就會有點恐懼;但同時你又對什麼都不确定,也許一切都會像蛋餅一樣翻個身,突然你就跟一個漂亮小妞睡在了一塊兒,一切都是那麼神聖地完美。

    ” 黛黛正在房間的一角洗杯子。

    我這時發現他們連自來水都沒有;我看到一個印着粉色花的臉盆和一隻水壺,那隻水壺讓我聯想到動物木乃伊。

    喬尼用毯子半遮着嘴,繼續喋喋不休着,他看上去也像個木乃伊,膝蓋抵着下巴,黝黑而光滑的臉被朗姆酒和身體的熱度漸漸潤濕了。

     “布魯諾,我讀過幾篇關于它的文章。

    這個問題很奇怪,而且真的很複雜……你知道,我覺得音樂就有幫助。

    不是幫我搞懂它,因為實際上我啥也不懂。

    ”他用拳頭敲着自己的腦袋,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在敲椰子殼。

     “這裡面什麼都沒有,布魯諾,空空如也。

    這玩意兒啥也不想、啥也不懂。

    說實話,我從來都不需要它。

    我全身隻有從眼睛往下才有理解的功能,越往下理解能力就越強。

    但那不是真正的理解,我同意這一點。

    ” “你這樣會燒得更厲害的。

    ”黛黛從房間深處抱怨道。

     “喂,閉嘴。

    是真的,布魯諾。

    我從來都不想事兒,隻是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的東西,但這沒什麼意思,是不是?發現自己正在想事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呢?無論是你想還是随便換另外一個人想,那東西都一樣。

    那不是我,我。

    我隻能利用我想的東西,但總是在想出來之後,這是最讓我受不了的。

    哎呀,真難,太難了……一口都沒有了嗎?” 我把最後幾滴朗姆酒都倒給他了,正好黛黛又重新開了燈,因為屋裡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

    喬尼出着汗,但仍然裹在毛毯裡,時不時地打個顫,安樂椅便随之吱吱作響。

     “我小時候,幾乎是剛學薩克斯風的時候就發現了。

    我家裡總是亂成一鍋粥,天天都在談論欠債和抵押這檔子事兒。

    你知道什麼是抵押嗎?應該是很恐怖的,因為每次我老爸一提抵押,我老媽就捶胸頓足,最後肯定要幹一架。

    我那時十三歲……但這些你都已經聽過啦。

    ” 沒錯,我是聽過,還試着既生動又準确地把它寫進喬尼的傳記。

     “就這樣,在家裡,時間看不到盡頭,你懂的。

    一天到晚都在吵架,連飯都沒得吃。

    最火爆的還有宗教問題,啊呀,你都想象不出來。

    我的老師幫我搞了一支薩克斯風,你要是看見它肯定要笑死,我想我是從那時突然發現的。

    音樂讓我從時間裡解脫出來,但這隻是一種形容的方法。

    如果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感受,我覺得是音樂把我融入了時間。

    但要知道這個時間和……這麼說吧,和我們的時間完全無關。

    ” 我早就知道喬尼在他生活中構建的各種各樣的幻覺,所以我聽得認真,卻不至于對他的話太上心。

    我心裡想的是他在巴黎是怎樣搞到毒品的。

    我必須去質問黛黛,盡管她很可能是同謀。

    這樣下去喬尼撐不了多久。

    毒品和貧困無法和平共存。

    我想到他那些正在流失的音樂。

    喬尼本可以再錄制十幾張唱片,繼續展現他的風采,繼續創造其他音樂家無法想象的驚人突破。

    “我明天已經演過這支曲子了。

    ”突然這句話讓我明白了,因為喬尼永遠都在明天演奏,他隻要一開始演奏,就毫不費力地躍過了今天,其他人不過是從那裡開始追随他的足迹。

     我是爵士樂評論家,能足夠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局限,也能明白我思考的問題遠在喬尼的層面之下,可憐的喬尼欲言又止、唉聲歎氣、暴跳如雷或者痛哭流涕,都是為了能繼續向前。

    我覺得他是個天才,而這對他來說根本無足輕重,他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才華超群并沾沾自喜。

    我郁悶地想到他好像是薩克斯風的開頭,而我不得不滿足于成為末端。

    他是嘴,我是耳朵;這是委婉的說法,不然的話他是嘴,我就是……所有的評論家,唉,輪到的都是悲傷的末端,開場的美味經過了啃咬和咀嚼之後已經一片狼藉。

    嘴又動了一下,喬尼的大舌頭貪婪地舔走了嘴唇上的一串口水,雙手在空中亂舞。

     “布魯諾,如果有一天你能寫……不是為我寫,你知道,我才無所謂呢。

    但是寫出來應該很棒,我覺得會很棒。

    我剛才正跟你說到,小時候開始吹薩克斯風時,我就發現時間在轉變。

    有一次我跟吉姆說了這事兒,他說大家都一樣,隻要一靈魂出竅……他是這麼說的,隻要一靈魂出竅。

    但是不對,我演奏的時候可沒有靈魂出竅。

    隻是地方換了。

    就像在電梯裡一樣,你在電梯裡跟人說着話,一點沒覺得有什麼奇怪,一邊說話一邊升上了一層、十層、二十一層,城市落在你腳下,你進電梯時開始說的話現在說完了,開頭和結尾的幾個詞之間隔了五十二層樓。

    我開始吹薩克斯風的時候就覺得自己進了一個電梯,不過是時間的電梯,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

    你别以為我忘了抵押和宗教那檔子事兒。

    隻不過在這種時候,抵押和宗教就像是一套我沒穿在身上的西服;我知道它就挂在衣櫃裡,但是這時候你不能跟我說那西服存在。

    隻有我穿上那套西服的時候它才存在,隻有等我吹完了,老媽披頭散發地走過來,抱怨我這鬼——音——樂吵得她耳朵都要聾了的時候,抵押和宗教那檔子事兒才存在。

    ” 黛黛又端來一杯雀巢咖啡,但喬尼憂傷地看着他的空杯子。

     “時間的事情很複雜,讓我無處可逃。

    我慢慢發現,時間并不是一個可以裝東西的袋子。

    我想說的是,如果是一個袋子,盡管裡面裝的東西可能會變,但它的容量不會變,就這麼回事。

    你看到我的箱子了嗎,布魯諾?裝得下兩套西裝和兩雙皮鞋。

    好,現在你想象把它清空,然後再把那兩套西裝和兩雙皮鞋放回去,但你發現隻裝得下一套西裝和一雙皮鞋了。

    但最妙的還不是這個。

    最妙的是你發現你可以把整個商店,把成百上千套的西裝都塞進箱子裡,就像有時候我一邊吹薩克斯風,一邊把音樂裝進時間。

    把音樂,還有我坐地鐵的時候想的東西都裝進時間裡。

    ” “你坐地鐵的時候。

    ” “嘿喲,對了,說到重點了,”喬尼嘲弄地說,“地鐵真是個偉大的發明,布魯諾。

    坐地鐵的時候你就會發現箱子裡可以裝得下那麼多東西。

    可能我在地鐵裡不是弄丢了薩克斯風,可能……” 他笑了起來,咳個不停,黛黛不安地看着他。

    但他做着手勢,笑着,咳着,忙活得不行,像猩猩一樣在毛毯下面抖來抖去。

    他笑得連眼淚都掉了下來。

    他把眼淚舔掉,仍然笑個不停。

     “最好不要把兩者混為一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話,“我把它弄丢了,就這麼回事。

    但地鐵讓我發現了箱子的把戲。

    你看,那些有彈性的東西真是奇怪,我覺得它們無處不在。

    所有的東西都有彈性,朋友。

    看起來硬邦邦的東西也有彈性,那種彈性……” 他凝神思考着。

     “……那種彈性是延遲的。

    ”他突然補充道。

    我做了一個敬佩的手勢表示贊同。

    太厲害了,喬尼。

    這人居然說自己無法思考。

    好一個喬尼。

    現在我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真正産生了興趣,他也發覺了,愈發嘲弄地看着我。

     “你覺得我能為後天的演奏搞到一支薩克斯風嗎,布魯諾?” “可以,但是你得小心。

    ” “當然了,我得小心。

    ” “合同是一個月的,”可憐的黛黛解釋道,“在雷米的俱樂部演十五天,兩場音樂會,還要錄制唱片。

    我們能好好完成的。

    ” “合同是一個月的,”喬尼張牙舞爪地模仿道,“雷米的俱樂部,兩場音樂會,還要錄制唱片。

    哔——啪嗒——啵啵啵,哧。

    我渴啊,渴啊,渴啊。

    還想吸煙啊,想吸煙啊。

    特别想吸煙。

    ” 我遞給他一包高盧煙,雖然我知道他心裡想吸的是毒品。

    已經是晚上了,走廊裡開始有人來來去去,說着阿拉伯語,或者唱着歌。

    黛黛出門了,也許是去買點晚上吃的東西。

    我感到喬尼的手放在了我的膝蓋上。

     “你知道她是個好姑娘,但我已經膩了。

    我早就不愛她了,我受不了她。

    有時候還是挺刺激的,她床上功夫真不賴,就像……”他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像意大利人那樣,“但我得擺脫她,回到紐約去。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回紐約,布魯諾。

    ” “回去做什麼?你在那兒混得比在這兒還慘。

    我不是說工作,是說你的個人生活。

    我覺得你在這兒朋友更多。

    ” “是啊,有你,還有侯爵夫人,還有俱樂部的那些家夥……布魯諾,你從來沒跟侯爵夫人上過床嗎?” “沒有。

    ” “好吧,那就像是……但是我剛才明明在跟你說地鐵的事兒,不知道怎麼就換了話題。

    地鐵是個偉大的發明,布魯諾。

    有一天我在地鐵裡開始感覺到了什麼,後來就忘了……兩三天後又感覺到了。

    最後我終于發現了。

    解釋起來很簡單,你知道,但說它簡單是因為那其實不是真正的解釋。

    真正的解釋是無法解釋的。

    你必須坐上地鐵,然後等着它在你身上發生,盡管我覺得這事兒隻會在我身上發生。

    看,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兒。

    不過真的,你從沒跟侯爵夫人上過床嗎?你必須讓她站到卧室角落裡那隻金色的小凳子上,凳子在一盞很漂亮的台燈旁邊,然後……見鬼,這女人已經回來了。

    ” 黛黛拎着一包東西進了門,她看着喬尼。

     “你燒得更厲害了。

    我已經給醫生打了電話,他十點鐘來。

    他說你需要靜養休息。

    ” “好吧,我同意,但是我得先給布魯諾講講地鐵的事兒。

    那一天我清楚地意識到了發生的事情。

    我想到了我老媽,然後想到了蘭,還有孩子們,當然了,那一刻我還覺得自己正走在老家的街上,看得到那時候那些夥伴的面孔。

    我沒有在思考,我好像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從來不思考;我像是站在一個街角,看着我腦海裡經過的畫面,但我并沒有在思考我看到的東西。

    你懂嗎?吉姆說所有人都一樣,還說通常情形下(這是他的原話)一個人的想法不能自主。

    但問題在于,即便是這樣,我在聖米歇爾站一上地鐵,就想起了蘭和孩子們,還看見了老街坊。

    我剛一坐下就想到了他們,但同時我意識到自己是在地鐵裡,大概過了一分鐘就到了奧德翁站,人們進進出出。

    然後我接着想蘭,還看到我老媽買東西回來,我慢慢看到了所有人,還跟大家待在一塊兒,真是太美妙了,我好久都沒有這樣的感受了。

    回憶總是讓人惡心,但這次我挺樂意想到孩子們、看到他們。

    如果我把看到的一切都講給你,你肯定不會相信的,因為我得講好一會兒,就算這樣還有很多細節來不及講。

    就給你講一件事好了,我看到蘭穿着一條綠裙子,我和漢普[6]在33号酒吧演出的時候她就是穿那條裙子去那裡的。

    我看到裙子上有緞帶,有蝴蝶結,腰上和領子上都有裝飾……不是一下子看到的,實際上我正圍着蘭的裙子轉,非常緩慢地觀察。

    然後我看到了蘭和孩子們的臉,接着我想起了住在隔壁的邁克,他在農場工作過,還給我講過科羅拉多的幾匹野馬的故事,邊說邊像馴馬師一樣神氣地挺胸擡頭……” “喬尼。

    ”黛黛從角落裡叫他。

     “你看,在我想到、看到的所有東西裡頭,這還隻是一小部分。

    我大概講了多久?” “不知道,大概兩分鐘。

    ” “就算兩分鐘,”喬尼補充道,“兩分鐘的工夫我隻給你講了一小部分。

    如果我給你講我看到孩子們在做什麼,還有漢普是怎麼彈《把愛留住,親愛的媽媽》的——我聽到了每一個音符,你想想,每一個音符,而且漢普是那種樂此不疲的人——如果我給你講我還聽到我老媽在做一篇長長的禱告,禱告裡好像提到了卷心菜,她為我老爸和我請求寬恕,還說些什麼卷心菜……好吧,如果我全都詳細講給你,就不止兩分鐘了,你說呢,布魯諾?” “如果你真的聽到、看到了這些,那得要一刻鐘呢。

    ”我笑着對他說。

     “那得要一刻鐘,嗯,布魯諾。

    那你說說看,我怎麼可能突然感覺到地鐵停了,我離開了我老媽,蘭,還有所有那些人,看到我們停在聖日耳曼德佩站,離奧德翁站正好一分半鐘。

    ” 喬尼說的那些東西我從來都不太放在心上,但現在他那樣看着我,讓我渾身冰涼。

     “你的時間、那個女人的時間才過了一分半鐘,”喬尼怨恨地說道,“地鐵的時間、我手表的時間也一樣,真該死。

    那麼,我怎麼可能想了一刻鐘,布魯諾,你說呢?一分半鐘的時間裡怎麼可能想一刻鐘?我跟你發誓那天我沒吸過,一塊都沒吸,一張都沒吸。

    ”他補充道,像個孩子似的為自己開脫。

    “沒過多久,這種事又發生了,現在已經是不管我走在哪兒都會發生。

    但是,”他狡猾地補充,“隻有在地鐵裡我才能意識到,因為坐地鐵就好像是被塞進了鐘表裡。

    每一站就是幾分鐘,你明白吧,那是你們的時間,眼下的時間;但我知道還有另一種時間,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他捂住臉,渾身顫抖。

    我恨不得自己已經離開了,但又沒辦法告辭,因為喬尼會不高興,他對朋友異常敏感。

    但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又會把自己弄得一塌糊塗,至少跟黛黛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會說這些事的。

     “布魯諾,如果我能夠隻活在這些瞬間,或者活在我演奏的時間裡,這些時候時間也在改變……你就能意識到一分半鐘裡可以發生那麼多事……這樣的話,一個人,不僅僅是我,還有她,還有你,還有所有那些家夥,就可以活上成百上千年的時間。

    如果我們找到辦法,不用像現在這樣守着時鐘,一分一秒地數着時間過日子,就可以比現在多活上成千上萬倍的時間……” 我盡最大努力笑了笑,隐約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隻要我一走到街上,回到我的日常生活裡,他的猜測,還有他的猜測讓我産生的直感,就會一如既往地煙消雲散。

    眼下我敢肯定,喬尼說這番話不僅僅是因為他有些瘋瘋癫癫,也不是因為他在逃避現實,相反,現實對他來說是場拙劣的模仿,他又把這種模仿變成了一種希望。

    喬尼在這種時候跟我說的一切(這五年來喬尼一直跟我還有所有人說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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