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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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人步履蹒跚地走到新宿車站東口前面的廣場。

    步伐沉重的原因似乎不是身體有恙,而是肩上的背包太重了。

    不過才走了十步左右,年輕人便把肩上的行李從右肩換到左肩,又走了十來步,再把行李從左肩移到右肩。

     背包裡頭裝了高中的畢業紀念冊、穿舊了的學校運動衫、從小用到大的台式鬧鐘。

    說到這個鬧鐘,由于底座是大理石制成的,所以沉甸甸的相當有分量。

    年輕人一開始并沒打算把這些東西從九州的老家帶出來,誰知道今天早上出發之際,突然覺得少了什麼似的,便急急忙忙把它們通通塞進背包裡。

     新宿Alta[1]偌大的電子廣告牌映入年輕人的眼簾,回頭望去,觸目所及盡是摩天大樓,到處都有台階通往地下樓層。

    人潮洶湧,人多到比高中全校師生集合時還要多。

    年輕人一臉稀奇的表情,不停地東張西望,以至于沒有半點前進的迹象。

     他再次把背包換到另一邊,正準備跨步向前時,廣場的中央傳來巨大的聲響。

    年輕人定睛一看,臨時搭建的舞台上有位少女站在燈光下,似乎在替新上市的口香糖做宣傳。

    舞台前面零零落落地站了幾個觀衆,大多數人并未駐足,直接經過。

     年輕人被麥克風傳出的少女聲音吸引過去。

    他走向舞台,由于觀衆不多,輕輕松松就來到了最前排。

    少女對台上的男主持人說:“隻要嚼一片我手中的口香糖,馬上就會精神百倍、壓力通通不見……” 年輕人不由得發出“咦?”的一聲,站在他旁邊的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瞟了他一眼。

     年輕人很喜歡看漫畫,有一個叫作相田美羽的藝人最近常上漫畫雜志的寫真頁。

    現在站在舞台上的那個女孩子不就是相田美羽嗎? 年輕人環顧了一下四周。

     假如台上的少女真的是相田美羽,廣場上的群衆怎會視若無睹、漠不關心?今天要是相田的本尊駕臨他念的高中,不引起天大的騷動才怪。

     年輕人想了一想,得出一個結論:“哈,肯定是山寨的相田美羽。

    ”雖然這裡是東京,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能夠碰到明星、偶像之類的機會。

     想到這兒,男主持人的嘶吼聲突然竄進他的耳朵:“謝謝相田美羽小姐,各位觀衆,請送上最熱烈的掌聲!”隻見被他認為是山寨版的相田美羽,輕輕地揮手步下舞台。

    年輕人急忙踮起腳尖、瞪大眼睛望着逐漸消失的背影。

     真的是相田美羽本人。

     年輕人頓時懊惱萬分,因為他誤判台上的少女是山寨版偶像,所以看得相當漫不經心。

    原來在東京,真品也會被看成赝品,以後可得多小心一點才行。

     年輕人仍然帶着一絲後悔,兀自向舞台後面看了又看。

    他的名字叫作橫道世之介,今年十八歲,為了念大學,今天剛到東京。

     世之介并沒有馬上走開,心想也許相田美羽待會兒會再度現身。

    他從小就是個不肯輕易死心的孩子。

    但等啊等,露臉的隻有拆舞台的工作人員。

    世之介萬般無奈,正準備離去時,這次看到了對面的樹籬下,有一個年輕男子抱着吉他自彈自唱。

    他本來打算靠近一點,聽他唱首歌,但想到一直這樣走走停停的話,恐怕今晚會到不了新家。

    再者,從今天起就要住在這個城市了,也并非一定要一開始就急着到處走走看看。

     世之介開始沿着山手線的高架段向前走,走到地圖指示的大馬路,果然看到了西武新宿站。

    車站上方是共構的高層酒店。

    兩個月前,世之介來東京參加考試時,就和朋友小澤住在這家酒店。

    酒店緊鄰聲色場所歌舞伎町,到東京之前,兩人興奮得想去逛一晚,但等到真的踏上了東京的土地,小澤突然改變主意說:“我覺得如果我們進去逛了,一定考不上。

    ”結果,兩人在歌舞伎町入口處的樂天利打住腳步,決定不再前進。

     西武新宿站前的廣場有一株櫻花樹。

    考試那會兒枝頭應該還沒有長出花苞。

    櫻花樹孤零零地伫立在水泥叢林間,相形之下,顯得十分矮小,夾在絢麗多彩的廣告牌當中,花瓣都失去了顔色。

    剛剛的相田美羽看起來不像本人,眼前的櫻花樹看起來也像假的。

     世之介站在櫻花樹的正下方,兩眼發直地注視着開了七分的櫻花。

     每到這個季節,世之介家鄉的櫻花也會應時綻放。

    花朵豈止是綻放,盛開的櫻花整個占據了附近的中學、神社,漫天都是花瓣雨。

    不過,世之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看過櫻花。

     啊,櫻花确實很美。

     他不禁想起自己的中學時代,那時也是第一次覺得日式醬瓜好吃。

     世之介在西武新宿站搭上準急電車。

    電車沿途停靠高田馬場、鹭之宮和上石神井。

    他從車窗内眺望這些停靠站外頭的景色,隻看到冷冷清清的街道。

     感覺好像才到東京,卻又已遠離了東京。

     實際上,世之介租的住址也很微妙。

     房子位于東京都東久留米市。

     想要以每月四萬日元的價格在市中心租到一間有浴室,又是鋼筋水泥建造的房子,無異于緣木求魚。

    然而,這對隻靠電視節目認識東京的世之介來說,根本無法理解。

    簽約時,世之介一次又一次地向房産中介公司的業務員老伯确認:“這裡真的是東京嗎?” “不過騎個十分鐘車就到埼玉了倒是真的。

    ” 中介費收得那麼高,态度還不好。

     搭準急電車約三十分鐘可到達花小金井站。

    由于上個月已經先來看過房子了,所以今天再次目睹車站前的景況,反倒不覺得失望。

    這裡雖然不是東京,但隻要搭三十分鐘的電車就可以到東京,換個角度想,心情豁然開朗。

     世之介在車站前換乘公交車。

    公交車沿着寬闊的小金井街道一路北上,沿途也有平價的連鎖餐廳、便利店、占地遼闊的倉庫,還有越看心情越暢快的風景。

     他在第八站下車。

    一下車就可以看到一棟三層樓的公寓,一樓是賣什錦面的小吃店,他租的一室戶在二樓,世之介即将在這裡展開全新的東京生活。

     世之介的東京生活終于要拉開序幕了。

     公寓的入口處并排停放了很多自行車,地上散落着傳單、廣告信。

    整棟三層樓的建築物大約隔出五十間一室戶,信箱一個挨着一個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整面牆。

    世之介找到了自己的二〇五室的信箱,信箱門上寫着“葛井”,應該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傑作,他用手指沾了口水企圖擦掉上頭的筆迹,卻怎麼也擦不掉,大概是用油性馬克筆寫上去的吧。

     世之介開始沿着台階往上爬,隐約聽見類似警鈴的聲音,而且每往上一階,聲音便越清晰可辨。

    到了二樓,左右兩邊都是緊緊相鄰的房間,各自向兩側展開,連成一道長長的走廊。

    當他走到自己的房門口時,終于知道那個到底是什麼聲音了。

     不知道是誰在隔壁二〇三室的大門上貼了一張紙條:“鬧鐘吵死了!”看樣子住戶并不在家。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離家獨立生活就要開始了。

    打開房門的刹那原本應該是令人激動的時刻,誰知隔壁吵個不停的鬧鐘把氣氛都破壞了。

     咔嚓。

     世之介終于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自己的王城。

    鬧鐘還是很吵,不過,他的心情很好。

    房間隻有六張榻榻米左右大小[2],走進房間以後,鬧鐘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依然清晰可聞,又因為空無一物的關系,聲音更顯響亮。

     大概沒有人打電話到物業投訴吧? 世之介暫且坐在地闆上,随手一摸,發現上頭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想起背包裡有一條抹布,那是今天早上母親硬把它塞進行李裡的。

    對兒子來說,新生活代表着希望,但從母親的角度來看,新生活似乎隻是條抹布而已。

     世之介開始擦地闆。

    說也奇怪,身體一動起來,對于隔壁鬧鐘的噪聲,竟然可以變得充耳不聞。

    心情顯得有些浮躁的世之介,連紗窗的溝槽都沒放過。

     快遞定于晚上七點左右把新棉被送到,離這個時間大約還有一個小時。

    世之介想打通電話給母親,謝謝她替他準備了一條抹布。

     二〇三室的鬧鐘依舊響個不停,抱怨的紙條也還在。

     世之介走出公寓,然後走進對街的公共電話亭。

    接電話的人是父親,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棉被送到了沒有?” 母親眼中的新生活是一塊抹布,不過看在父親的眼裡,又變成了一床棉被。

     “還沒。

    ”世之介答道。

     “還沒到啊,不管它了。

    你媽從早上一直哭到現在……” “一直哭?為什麼?” “隻有當媽的才知道她在哭什麼。

    ” 有點不耐煩的父親隔着話筒叫母親聽電話,而母親本人似乎就在旁邊,現在也是用哽咽的聲音跟他說話。

     兒子隻是到東京而已,為什麼要這麼悲傷呢?實在令人不解。

     世之介的心情也不由得沉重了起來。

    “對了,行李裡面有幾節鬧鐘用的幹電池?”聽到兒子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個問題,母親暫時把哭泣擱在一邊。

     不過,她還是把當年生世之介難産的事從頭講一遍,講着講着一遇到空當,便又低聲啜泣起來。

    母親本來就很有表演天分,無論是在親戚的葬禮上,還是兒子離家獨立之類的場面,絕不會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

    每每參加親戚的葬禮,殡儀館的工作人員一定會來找母親簽收賬單,因為她實在哭得太驚天地泣鬼神了。

     和母親打完長途電話,世之介筋疲力盡地走出電話亭,剛剛母親在電話裡緩急交織、娓娓道出的往事,不斷地在他的腦海裡回旋,以至于忘了鬧鐘的存在。

    猛一回神,隔壁房間的鬧鐘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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