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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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的廚房裡放着一個大大的陶制罐頭瓶,戴爾芬會把不同季節的水果切碎放進瓶中貯存,比如櫻桃、硬桃、樹莓、葡萄幹、香蕉、蘋果和葡萄之類的水果。

    戴爾芬會給水果撒上糖,澆上定量的白蘭地,再腌制一段時間,舀上幾勺淋在做好的磅蛋糕或冰激淩上,便成了絕佳的周末甜品。

    男孩們也會在周末吃一些,因為到了周末,哪怕睡前吃到微醺也不打緊,大不了第二天晚點起。

    這種食物的名字大概就來源于此——“夢火”,男孩們也因此總喜歡在睡前吃。

    戴爾芬平時幾乎不晚睡,也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做好的“夢火”都被誰吃了,更不知道菲德利斯會讓孩子們吃。

    在他們去芝加哥的前一天中午,戴爾芬正吃着一大碗“夢火”。

    她找了一塊硬邦邦的甜面包,在上面澆上“夢火”,又抹了些奶油,以此來犒勞自己,因為她剛剛費了半天勁兒才把男孩們的衣物收拾妥當,打包整齊,放進要綁在車頂的行李箱裡。

    不過讓她心煩意亂的還不止這些,她邊想邊給自己又舀了一大勺水果,希望就此忘掉明天的事。

     小姑最終成功說服了菲德利斯,他同意讓小姑帶走孩子們,不過考慮到弗朗茲即将完成學業,她就隻帶着其餘三個回德國,孩子們寂寞的祖母會和小姑一起照料他們。

    小姑雖然沒能帶回一位丈夫,但她買了一台縫紉機準備帶回去。

    現在又有男孩們相伴左右,這讓她更是信心滿滿地準備榮歸故裡。

    她強調說這次回去并非永久之計,也就是讓孩子們在那裡待上一年、最多兩年時間,然後由菲德利斯親自把他們接回來。

    菲德利斯再也不用盡心竭力地照顧他們,這樣店裡的生意也會越來越好。

    到那個時候,孩子們都長大了,會更富責任心,也能獨當一面了。

     最終促使菲德利斯同意這件事的原因可能是那一沓未繳的賬單,也可能是他負擔不起戴爾芬的工錢,因為她總是超時工作。

    或是那次馬庫斯遇險的經曆,或是埃米爾那被鄰居家小孩用BB槍打得坑坑窪窪的腦門兒。

    要麼就是那次埃裡克從屋頂滾落下來,昏迷不醒了半小時。

    也可能是去年春天那次,男孩們用舊木材造了艘木筏,結果他們被河水卷到下遊幾英裡外。

    還可能是菲德利斯已無力承擔男孩們的衣物開銷,他們的衣袖已經短得遮不住手腕了,長褲也穿成了短褲,這讓馬庫斯頗為惱火。

     他們一行人計劃第二天開着迪索托去芝加哥。

    菲德利斯、小姑和戴爾芬坐在前排,三個男孩擠在後排。

    家中沒人的這三天裡,由弗朗茲負責照看店裡的生意。

    他們需要趕在午夜時分出發,這樣才能一早抵達,然後用兩天時間去辦理護照和其他煩瑣的使館手續。

    到第三天,小姑會帶着孩子們,拖着行李坐上去紐約的火車。

    輪船會在第四天出發,他們已經預訂好了一間帶有小窗的包廂,包廂裡額外加了一個地鋪,電話裡的中介稱之為“比較實惠的奢華體驗”。

     戴爾芬又盛了一大勺水果,淋在濕答答的面包上。

    水果中的白蘭地讓她的肩膀放松下來,臉卻開始變得滾燙,連太陽穴周圍也開始嗡嗡作響。

    想到也是時候回家歇息了,戴爾芬蓋上了陶瓶。

    這時她才發覺自己突然變得有千斤重,就像拖着身子在水下蹒跚。

    就在她倚着水槽清洗碗碟時,戴爾芬察覺到馬庫斯走進了廚房,然而她并沒有轉身。

    馬庫斯從她身後靠近,男孩們平時常趁她在竈台前忙碌時這樣走近她。

    她這次也像平常一樣,裝作沒發現他的樣子,讓他再走近自己一些。

     “你在做什麼呢?”馬庫斯問。

     “洗盤子。

    ” 他站在那兒,盯着戴爾芬的手,她的手在泡沫中有規律地晃動着。

    戴爾芬發現女人做雜務的樣子和站在爐竈前的形象對男孩們來說有種特殊的魔力,這樣的畫面能讓他們感到安心,男孩們似乎更願意對着她的背影傾訴。

    在她炒菜做飯時,男孩們就會在一旁與她分享很多心事,而面對面坐着的時候就絕不會如此。

    馬庫斯尤其如此,他總在放學回來後和她分享很多,這時戴爾芬就會一直不停地攪拌鍋裡的湯,或盡量拖延着手中的活,讓馬庫斯可以多說一會兒。

    有一次做土豆湯的時候,馬庫斯告訴戴爾芬,自己曾收到一張情人節卡片,而送卡片的人就是慘死在地窖中的女孩露茜。

    他還和她談起過被困在土堆裡的感受,還講過自己做過的一些夢,還提起過内心深處對母親孤寂的思念。

    他說起伊娃時,戴爾芬心中也會稍感慰藉。

    一次戴爾芬在盛團子湯的時候說:“這是你媽媽教我的做法,但我永遠也做不出她的味兒。

    ” “不過你做的也很好吃。

    ”馬庫斯說。

     這句話讓戴爾芬心頭湧起一種強烈的情感,令她一時哽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甚至輕撫了下他的頭發。

     而此刻卻要說再見了。

     “我會把湯的做法寫下來給你奶奶,就是你喜歡喝的團子湯。

    ”她說。

     “好啊。

    德國人也會做好吃的團子湯嗎?”馬庫斯問。

     “湯團很有可能就是那裡發明的,”戴爾芬說,“那兒還有面條、雞蛋面疙瘩,他們烤面包的方式非常随心所欲。

    你媽媽給我講過,他們那兒的巧克力顔色深得發黑,還有橘子口味的呢。

    早餐時他們會給面包卷抹上低脂奶酪,還有各種各樣的果醬,甚至有橘子醬。

    你吃過橘子醬嗎?” “櫥櫃上就有。

    ” “我不太喜歡吃,但你媽媽對橘子醬的美味深信不疑。

    她說那裡做橘子醬用的是産自西班牙的橘子,不像咱們這兒産的可憐巴巴的橘子,皮厚籽多,還甜得齁人,西班牙的橘子吃起來就像撒了糖粉的苦澀豔陽。

    ” “聽起來很好啊。

    ”馬庫斯的聲音發澀,仿佛快哭出來了。

     “我知道說這些會顯得我鐵石心腸。

    你明天就要出發去德國了,我還在這兒說什麼橘子醬,”戴爾芬邊說邊轉過身看着他,“我心裡其實很痛苦,隻是不想讓你看出來而已。

    ” 她再次背過身去。

    馬庫斯把腦袋搭在她的手臂上,倚靠着她。

    她一動不動,廚房裡一時間變得寂靜無聲。

    他再一次選擇了她。

    就在這一刻,戴爾芬下定決心,馬庫斯是她的孩子,就這麼簡單,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被帶走。

    現在隻需要想個好辦法留住他,這次誰也阻擋不了她,哪怕是小姑也不行。

     過了會兒,馬庫斯覺得有些難為情,就默默直起了身子,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合适的話,他開始吃戴爾芬遞過來的芝士三明治。

    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失去這熟悉的一切,馬庫斯被這種無力的絕望感吞噬,開始一陣猛吃。

    他想告訴戴爾芬自己不想離開,甚至想祈求她把自己藏起來,或讓她把自己帶回家,哪怕做點什麼使父親回心轉意,但他的舌頭就像腫起來一樣,木讷笨拙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三明治也是幹巴巴、黏糊糊的,令人難以咀嚼。

    馬庫斯覺得自己就像一件行李,可以被随意地挪來挪去,這麼無足輕重,仿佛一件任人擺布的玩偶,但這些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戴爾芬說。

     在漆黑的午夜,他們把行李裝上車,準備出發。

    男孩們迷迷糊糊地爬上車後座,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一個開車的菲德利斯坐上了駕駛座,小姑火急火燎地把戴爾芬擠到一邊,自己坐在離哥哥更近的中間位置。

    後備廂裡鎖着她的縫紉機,被安穩地放在旅行箱裡,箱子兩側還打上了木條,以應對旅途的颠簸。

    後備廂裡還放着小姑的小旅行箱,裡面裝着她的衣服。

    她腿上安穩地放着一個大黑皮包。

    小姑為這次出行可做足了準備,她身上那套筆挺靓麗的套裝是剛剛熨燙過的,她還用口袋裝了五個雞蛋,完全沒把戴爾芬考慮在内,不過這會兒也沒人會在意雞蛋的事。

    戴爾芬專門為男孩們做了動物形狀的甜餅幹,她還帶了些炸甜甜圈、香腸、面包、硬奶酪、蘋果,還有一個裝有啤酒的小保溫盒。

     戴爾芬穿的是很平常的套裝和外套,其他衣服都裝在她的綠色圓箱裡,包括兩套換洗内衣和一套時髦的羊毛收腰套裝,和套裝搭配的是一頂别着綠色羽毛的帽子,戴的時候可以巧妙地傾斜帽檐,把一隻眼睛蓋住,帽子内側還有一面波點短面紗,放下面紗會顯得别具風情。

    不過戴爾芬可沒有這心思,她隻想趕緊度過這糟心的幾日。

    小姑和菲德利斯的任務是拿着所有文件和護照去審核,她的任務是帶男孩們逛一逛芝加哥的主要景點。

    午飯過後,她和菲德利斯互換了位置,由她開車,隻有開車才能讓她心無旁骛,不用胡思亂想。

    車裡的氣氛非常沉悶,隻有小姑會興奮難耐地說笑幾句,但戴爾芬覺得這種表現很病态。

    男孩們在後座上迷迷糊糊,忽睡忽醒。

    離目的地越近,戴爾芬越覺得自己的任務讓人沮喪,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要帶男孩們去遊覽公園、膜拜地标、參觀博物館,沒什麼比這更令人傷感了。

    最終,她決定等一切安頓好後,就帶他們去馬戲團玩。

     這樣,在多年後,她就可以和馬庫斯一起回憶這次旅途:那次我們在馬戲團玩了兩天,還給該死的大象喂了花生。

    最終也确實如此,趁小姑和菲德利斯出去辦手續時,他們幾人真去了馬戲團。

    出發之前,戴爾芬來到一家書店,在裡面找了一本旅遊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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