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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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南行北行 Ⅰ 杭州臨安府開城投降,就形式上而言,宋朝至此已經亡國。

     這是史上空前未有之大事。

    江南首次淪落至漢族以外之異族王朝統治。

    伯顔深知自己所完成的使命有多麼重大,但是卻一點都不驕傲。

    他派遣呂文煥至臨安府重新布置警戒,并且透過他向宋朝之宮廷傳話—— “三宮早晚都必須由臨安府遷往大都。

    請先做好心理準備。

    ” 所謂的三宮,指的是—— 幼帝(曆史上稱為恭帝) 餘太後(幼帝之母、度宗皇帝之皇後) 謝太後(幼帝祖母、理宗皇帝之皇後) 這三位。

     實質上代表宮廷的謝太後,目前已經年過六十了。

    她已有覺悟,一旦前赴大都,此生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臨安府了。

     謝太後被軟禁在皇宮的一室之中,不但衣食住行都不得自由,甚至連服侍身旁之宮女出入都受到限制。

    此時門扉忽然打開,一名武将進到了室内。

    謝太後緊張地不由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過那人并非蒙古人。

     “别來無恙啊,謝太後。

    ” “喔,這不是程鵬飛嗎?你此次進宮有何貴幹?” 程鵬飛原本是宋朝将領,鎮守鄂州之地,然而卻在伯顔大軍殺到之時,毫無抵抗地不占而降,還一路引領元軍來到臨安府。

    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隻微微地行了個禮便冷冷地開始放話。

     “我是奉丞相伯顔之命,前來參見太後,目前在各地的州城,縣城尚有許多不願意降服天朝,仍然繼續從事着無謂抗争的愚蠢之人。

    為了讓這些人從迷妄中醒悟,勸服他們投降,所以必須取得太後之诏書。

    ” “這……” “請你立刻将诏書寫好。

    ” 那種過分的高壓姿态,令謝太後憤怒地全身顫抖。

     “程鵬飛,你也不想想前不久過身受宋朝俸祿,竟然敢如此出言不遜。

    這種強迫的态度休想我寫下诏書!” 程鵬飛裝模作樣故作驚訝狀。

     “你我個不識好歹的老太婆。

    ” “你、你說什麼……” “大宋已經亡國了。

    你現在和我一樣都是歸順天朝之臣子,大家的地位是平等的。

    念在你是無用老太婆的分上,所以我才好言相向,你可别得寸進尺啊!” 謝太後一陣暈眩,隻得以雙手扶着書桌,勉強将身體穩住。

     “伯顔丞相若是知道了你的無禮,一定會對你嚴加懲罰的。

    ” “到了這個地步,你也隻有指望丞相一途了吧。

    我看你還是早日認清自己的身份,連連将诏書拟好為上。

    否則的話,誰都不敢保證将來會不會有什麼不測發生。

    隻要幼帝還活着的一天,伯顔丞相絕對不會再對你多加煩擾的。

    ” “……” “寫是不寫,就看你自己的決定了!” 此時隻除了寫,還能怎樣。

    謝太後在幾近昏阙的極度憤怒以及難以忍受的挫敗感之下,以華老之手提起了筆,開始寫下诏書。

    等不及墨迹幹燥,程鵬飛便粗暴地将诏書奪走,留下了誇耀般之勝利笑聲,其身影随着地闆上之腳步聲消失于門外。

     “唉,真是悲哀。

    莫非這就是亡國的滋味?就連大宋三百餘年之榮耀,也要在這種狀态之下被踐踏羞辱嗎?” 在歎息聲中,謝太後的視線慢慢模糊了起來,接着便跌坐在座椅之上。

    剛進到屋裡的宮女見狀,立刻高聲呼叫太醫。

     ※※※ 伯顔并沒有讓元軍進駐臨安城。

    他隻任命呂文煥一人,讓他和他麾下之部隊進入城内維持治安,同時清點朝中之财寶、公文紀錄、文書等等的加以沒收,并且将宋朝殘存之部隊解除武裝。

    臨安的正式名稱也從此改為“兩浙大都督府”。

     忽必然的征宋人選可說是完全正确。

    想要在不流血的情況下,讓臨發開城投降,這點隻要手中握有大元百萬雄兵之威勢,或許任何人都能夠做得到也說不定。

    然而在開城之後,尚能毫不引起混亂地接收皇宮與官衙,在維持治安的前提下,改變改治體制,這點卻非一般将領之能力所及。

    在伯顔的周慮思考之下,臨安府的百姓們完全看不到元兵胄甲。

    關會(紙币)和筒錢仍然可依宋朝舊制使用,市場也越來越熱鬧,惟一稱得上改變的地方,大概就是多了不少北方商人之醒目身影。

     “感覺好像終于把元軍趕走了一樣呢。

    不管經過多久應該都不會再有戰争發生了,對吧!” 有些人甚至悠閑地談論起這樣的事情。

     接到呂文煥之報告,伯顔滿足地點着頭。

    和平與繁榮,隻要能夠保持這兩項條件,杭州的百姓就絕對不會抗拒元朝統治。

     二月八日。

     奉謝太後之命,五名重臣以“祈請使”之名目,被派遣至忽必烈汗所在之大都。

    這五名重臣分别是左丞相吳堅,右丞相賈餘慶、樞密使謝堂、參知政事家铉翁,以及同為參知政事之劉益。

     他們的任務就是以宋之全權大使身份,向忽必烈正式提出受降之請求,并且處理戰後之一切事宜。

    隻不過,這些全部是表面形式而已。

    伯顔的目的就是借由形式之便,将宋朝大臣們和平地護送至大都。

     既然祈請使們為宋之全權大使,那麼在形式上就必須慎重地予以對待。

    當然了,為了防止逃脫所布下的監視絕對是極為嚴密。

    衣食住之自由完全不受影響,人身安全也保證無虞,但是四周随時都有元兵包圍。

     包括五位祈請使大内,具有地位的朝臣共有二十餘名。

    他們的秘書官和随從等等共計三百餘名。

    負責運送他們行李以及呈獻給忽必烈之貢品之人員,總計達三千名。

    除此之外,還有理所當然圍繞在四周之數萬名嘈雜元兵。

     文天祥也在這一行人當中。

    因為伯顔打算将他帶到大都去谒見皇帝忽必烈。

    求材若渴的忽必烈,必定能夠正确地洞察出文天祥這位人物的價值才對。

    而且對于态度仍舊強硬執迷的文天祥來說,或許在見過忽必烈之後,能夠因此解開對蒙古人之偏見,因而願意在天朝為官也說不定。

     一行人之旅程所走的并非陸路而是水路。

    目前由杭州到大都之間,長達二千三百裡之大運河,已歸屬元朝支配,船隻已經能夠直達通行。

     文天祥被帶往了大運河之港口。

    水面上大約停泊了千艘之多的大小舟艇,人們逐次登船,而貨物也一一地被搬運到船上去。

    左右包夾着元兵,正在等待自己順序的文天祥,忽然見到兩名男子突圍而來,對着他深深地行上了禮。

     “原來是你們二位啊!” 文天祥驚喜地發出招呼。

    站在他面前的是杜浒和金應二人。

    這兩位都是文天祥最信賴的人。

     “我們得到元軍之許可。

    允許我們陪同在丞相之身旁。

    ” 說着這句話的杜浒,一邊從元軍之縫隙看去,一邊低聲繼續說着。

     “說實在的,像大都那麼遙遠的地方,誰會想去啊!” “什麼、這麼說你們是!” “找到機會的話,一定能夠成功脫逃。

    我們還特地多準備了些銀子。

    ” 文天祥的表情綻放出光采。

    被元軍摧捉着前進,于是他便和兩名心腹一起登上了被分配到的船隻。

    這艘堅固的巨船之上,還有五名祈請使共乘。

    除此之外尚有被指派在沿途中保護他們的呂文煥。

    當然,還有許多的警衛士兵。

     巨船才駛出不久,呂文煥便前往探視五名祈請使,告知他們若是覺得有什麼不周到之處,可以提出來。

     “其實我本來就是個北方人。

    ” 突然開口說話的這個人是右丞相賈餘慶。

    看到呂文煥一臉不明究裡的表情,賈餘慶于是接着說話。

     “我本籍河北。

    因此這一次前往大都,說起來也算是衣錦還鄉呢。

    實在是太令人欣喜了。

    ” “國家滅亡,你理應悲傷不是嗎?” “怎麼會?蒙陛下聖恩,如今天下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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