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提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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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女仆手中抓過酒壺,将杯子注滿三分之二。

    “不行,跪下去,侏儒,”于是提利昂雙腳跪下,捧起沉重的金杯”心裡懷疑國王是否要再讓他洗次澡。

    幸好喬佛裡這回将杯子一手接過,深飲之後,放到桌上,“你可以起來了,舅舅。

    ” 腿腳業已僵硬抽筋,幾乎令他再度癱在地上。

    提利昂趕緊抓住椅子穩定平衡,加蘭爵士伸手來扶。

    喬佛裡笑了,瑟曦笑了,大家都笑了。

    他看不見他們的臉,但記住了所有聲音。

     “陛下,”泰溫公爵以不受影響的精準語氣發話,“餡餅上來了,您得親自切割。

    ” “餡餅?”國王一把挽住王後,“來,夫人,該切餡餅了。

    ” 大餡餅由六名喜氣洋洋的廚師擡着,緩緩進入長廳,大家都站起來,叫嚷喝彩,互碰酒杯。

    它的直徑足有兩碼之長,顔色金褐,表皮松脆,裡面傳來鳥類尖叫、撲騰和打鬧的聲音。

     提利昂坐回椅子,隻等鴿子朝他拉屎,今天就算功德圓滿。

    酒汁不僅浸透了新外套,還浸進内衣,皮膚濕漉漉的,很不舒服。

    他想去換裝,但在鬧新房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離開,現下還有二三十道菜呢。

     喬佛裡與瑪格麗在高台下等候大餡餅。

    國王拔出配劍,王後伸手制止,“寡婦之嚎不是用來切餅子的。

    ” “沒錯,”小喬提高音量,“伊林爵士,把你的劍拿來!” 從廳後的陰影裡,伊林·派恩爵士突然出現。

    宴會上的幽靈,看着國王的劊子手大步上前,形容憔悴,神情冷酷,提利昂不禁心想。

    失去舌頭之前的伊林爵士他并不了解,因為那時人還太小。

    想必當年是另一番模樣,而今沉默與那雙深邃的眼睛、鐵灰色的鎖甲和背上的雙手巨劍一樣,成為了他的招牌。

     伊林爵士在國王夫婦面前鞠躬,伸手過肩,将一柄六尺長、刻滿符文、裝飾華麗的銀色巨劍抽出來,随後單膝跪地,将巨劍劍柄朝前獻給喬佛裡,劍柄以大塊龍晶雕成微笑骷髅,紅寶石眼睛閃爍着紅色火光。

     珊莎不安地扭動,“那是什麼劍?” 提利昂的眼睛依舊被葡萄酒刺痛,他努力眨巴,以求看清楚。

    伊林爵士的配劍與寒冰一樣長而寬闊,但色彩并非瓦雷利亞鋼的沉暗如煙,而是發出銀色光澤。

    珊莎抓住丈夫的胳膊,“他把我父親的劍怎樣了?” 我該把寒冰還給羅柏·史塔克,提利昂心想,他瞥向父親,但泰溫公爵的注意力全放在國王身上。

     喬佛裡和瑪格麗協力舉起那柄巨劍,猛然揮下,劃出一道銀弧。

    餡餅皮破開的同時,一百隻白鴿迫不及待地沖出來,向各個方向亂飛,最後拍翅站到窗戶和房梁上,空中都是飛散的羽毛。

    大廳内歡聲雷動,旁聽席上的提琴和風笛奏出輕快的樂章。

    小喬抱起新娘,快樂地轉圈。

     一名仆人将一片鴿子餡餅放到提利昂面前,并撒上一勺檸檬乳酪。

    餡餅是用真正的鴿子做的,但他讨厭它們就跟讨厭它們那些四處拉屎的同類一樣。

    珊莎也沒開動。

    “你臉色蒼白得厲害,”提利昂道,“呼吸點新鮮空氣吧,裡面太悶了。

    而我也該換身衣服。

    ”他站起來,握住妻子的手,“來吧。

    ” 可喬佛裡又回來了,“舅舅,想上哪兒去啊?你是我的侍酒,不準走!” “我得換身衣服,陛下,可以先告退嗎?” “不行,我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

    給我倒酒。

    ” 國王的金杯還在桌上,提利昂爬上座椅,将它捧起。

    小喬伸手抓過,深飲一口,他的喉嚨不住吞咽,紫色的酒液流過下巴。

    “陛下,”瑪格麗求道,“我們該回去了,布克威爾大人要來祝酒呢。

    ” “我舅舅沒吃餡餅,”國王一手握住杯子,一手搗鼓餅子,“這不吉利。

    ”責罵之餘,他胡亂抓起一把塞進嘴裡。

    “瞧,很好吃,”他吞下熱騰騰的香料鴿子餡餅,嘴裡嗆出些許脆皮,随後又抓了一把。

    “幹,有點幹,得沖下去。

    ”小喬又飲一口酒,然後開始咳嗽。

    “我要你,咳,騎那隻,咳咳,豬,舅舅,我要你……”他的話語被咳嗽聲打斷。

     瑪格麗關切地望着丈夫,“陛下?” “是,咳,餡餅,沒關——咳——系。

    ”小喬再喝一口酒,但當又一陣咳嗽猛然降臨時,所有汁液都噴将出來。

    他的臉色越漲越紅。

    “我,咳,無法,咳咳咳咳……”金杯自手中滑落,暗紅的葡萄酒流淌在高台上。

     “他噎住了!”瑪格麗王後驚呼。

     她的祖母迅速靠攏。

    “快幫幫這可憐的孩子!”荊棘女王以比身材高十倍的嗓門尖叫,“你們這幫白癡!隻會張口結舌傻站着看嗎!快幫幫你們的國王!” 加蘭爵士推開提利昂,來為喬佛裡捶背。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割開國王的衣領。

    這孩子從咽喉深處發出細得吓人、充滿恐懼的嘶聲,就像一個人想用一根蘆葦飲盡一條長江,随後竟連這也消失了,隻剩恐怖的沉寂。

    “把他翻過來!”梅斯·提利爾手足無措地大吼,“把他翻過來,提起腳跟抖!”另一個嗓門吼的則是,“水,給他喝水!”總主教高聲祈禱,派席爾國師嚷着命人扶自己回去取藥。

    喬佛裡伸手抓向喉嚨,指甲在皮膚上挖出道道血痕,然而下面的肌肉硬得像岩石。

    托曼王子哭哭啼啼。

     他快死了,提利昂領悟過來。

    盡管周遭充滿各種混亂喧嚣與狂暴,自己卻奇特地鎮靜。

    這會兒有好幾個人在給小喬捶背,但國王的臉色越來越黑。

    狗兒吠叫,孩童嚎啕,大人們彼此呼喊樁樁毫無意義的建議。

    一半的賓客站了起來,有的推擠過來想看清楚,有的則忙着溜出門去。

     馬林爵士掰開國王的嘴巴,将一支勺子伸進咽喉深處探察。

    就在這時,國王的眼睛對上提利昂的目光。

    他有詹姆的眼睛。

    但詹姆從不會如此懼怕。

    畢竟他才十三歲呢。

    喬佛裡的喉頭擠出一下幹燥、粗嘎的聲音,似乎是要說話。

    他眼白突出,神色恐怖,提起一隻手……指向舅舅,指向……他是要請求我的原諒嗎?或者認為我能拯救他?“不不不不,”瑟曦嘶聲哭嚎,“天父啊,救救他吧,誰來救救他啊,他是我兒子,我兒子……” 提利昂不由自主地思及羅柏·史塔克。

    事後看來,我的婚禮還算幸運。

    他想看珊莎的反應,但廳内一片混亂,不見夫人蹤影。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那隻被遺忘在地闆的金杯上,便把它撿了起來,底部還有少許深紫色酒液。

    提利昂考慮了一會兒,将它倒光了。

     瑪格麗·提利爾倒在祖母懷中啜泣,“勇敢些,勇敢些,”老婦人呢喃道。

    泰半的樂師業已逃離,隻有一個笛手留在旁聽席裡奏出一曲挽歌。

    王座廳底部的大門邊,爆發了混戰,賓客們互相踐踏争奪,亞當爵士的金袍軍連忙上前維持秩序。

    客人們不顧一切地沖向黑夜,有的哭泣,有的踉跄,有的嘔吐,慘白的臉上寫滿恐懼。

    明智的選擇是趕緊離開,提利昂遲鈍地想。

     當他聽到瑟曦的慘叫時,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我也該離開的。

    相反,他蹒跚着走過去,走向他的姐姐。

     太後癱倒在一灘酒水裡,懷抱着兒子冰冷的身軀。

    她的裙服破爛髒污,她的臉頰白如垩石。

    一隻瘦黑狗爬到她身邊,舔嗅小喬的屍體。

    “這孩子去了,瑟曦,”泰溫公爵把戴手套的手放在女兒肩上,手下衛士則将狗趕開,“松手,讓他走吧。

    ”作母親的渾然不覺,兩名禦林鐵衛協力才把她手指掰開,于是七國之君喬佛裡·拜拉席恩一世的屍體就這樣柔軟地、毫無聲息地滑倒在王座廳的地闆上。

     總主教跪在死去的君主身邊,“天上的聖父啊,求你公正地裁判我們的好國王喬佛裡吧,”他拖長聲音吟詠,開始作臨終禱告。

    瑪格麗·提利爾哭出聲來,她母親艾勒莉夫人則安慰道,“他噎住了,親愛的,他被餡餅噎住了,不是你的錯。

    他噎住了,我們都瞧見的。

    ” “他沒有噎住,”瑟曦的音調比伊林爵士的寶劍更鋒利,“我兒子是被毒死的。

    ”她掃視無助地環繞在周圍的白騎土,“禦林鐵衛們,履行職責。

    ” “夫人?”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狐疑地詢問。

     “立刻逮捕我弟弟,”她下令,“是他幹的,這侏儒和他的小妻子。

    他倆害了我兒子,害了你們的國王。

    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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