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人變成了翠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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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入下阕,這首詞真正要寫的對象出場了,那就是“木蘭雙槳夢中雲,水橫陳”。

    用詞寫情事的方法有很多種,有的詞人直接寫主角的相貌,比如歐陽炯《南鄉子》寫“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臉如蓮”[202];有的詞人寫事件,比如蘇轼《江城子》寫“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

    正梳妝”[203]。

    姜夔特别喜歡抽空事件與人物,描繪極富感發力的情境,比如《踏莎行》寫“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204],《鹧鸪天》寫“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205],《暗香》寫“江國,正寂寂。

    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206],《疏影》寫“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207]。

    那些千山、鳥啼、江國、小窗,既帶有足夠孤寂的情緒基調,又因為抽空了事件,從而使讀者可以将自己對于情深往事的體驗和想象投注于上,所以産生了一種既設色清冷又情感豐沛的美學特征。

    在這首詞中,姜夔也一樣不直接寫人或事,他隻是說,我有在西湖中泛舟的美好記憶。

    到底和誰一起泛舟,泛舟時的情緒如何?全靠側面暗示。

     泛舟不一定就是個很浪漫的事。

    李清照寫“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争渡,争渡,驚起一灘鷗鹭”[208],是小女孩的嬉鬧。

    英國人傑羅姆的《三怪客泛舟記》全程都在互相黑,不但黑人,連一隻小狗都不放過。

    但是姜夔泛舟,一定是浪漫而幸福的。

    講《高陽台》時說過,在中國詩歌中,外物的精美可以暗示品質和情感之美。

    關于以木蘭做舟身或做槳,南朝梁任昉在《述異記》中有記載:“木蘭川在浔陽江中,多木蘭樹。

    昔吳王阖闾植木蘭于此,用構宮殿也。

    七裡洲中,有魯班刻木蘭為舟,舟至今在洲中。

    詩家雲木蘭舟,出于此。

    ”[209]木蘭是大樹,江南很多,既然可以建造宮殿,那麼可以想見,魯班所造的木蘭舟也是大船。

    但詩歌中講到的“木蘭舟”多指江南女性采蓮時用的小船,比如南朝劉孝威《采蓮曲》中說“金槳木蘭船,戲采江南蓮”[210],朱熹《采菱舟》中說“湖平秋水碧,桂棹木蘭舟”[211]。

    另外,屈原在《離騷》中也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212],使人聯想到木蘭的香氣。

    所以,“木蘭舟”其實帶有精美、纖巧、馨香的聯想。

    再加上“雙槳”,舟的質地精美與槳的成雙成對,而且是“水橫陳”,靜靜地停留在湖中央,也許随湖波有稍許的起伏,帶給人甯靜、美滿和珍愛的感受。

    讀者不免會聯想,舟槳既已如此精美,舟上的人也應該曾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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