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開始,我要成為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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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谷,把大樹根從土裡像魚刺很快地拔出來,一次挑八擔土,所以肩頭老是騎着四根老擔竿。

    但是他的用途不隻如此,連玩遊戲也讓人耐看。

     有一回休息,帕和孩子玩起“紅白對抗”的遊戲,兩邊分組,拔下對方的基地旗才赢。

    帕以一人為組對抗三十個孩子。

    孩子站在石頭圍成的城牆外,用小石丢中裡頭的紅旗就勝。

    但是,帕用棒子當野球打出去,還能打中飛鳥。

    鬼中佐騎馬路過,告訴帕,打仗要積極,不是拿球棒打鳥,要他反攻。

    帕點頭,對其他孩子說他要反攻了,回去守吧!小孩趕快跑回去守城,人圍成籬笆,做疊羅漢鎮守隊旗。

    帕從東邊高喊,我——來——了。

    人卻從西邊切入,很快拔走敵旗,完全是腳底養了一匹風,來去一朦胧。

    鬼中佐驚訝得很,發訊給對山頭的高炮兵,命他們在一棵高樹上挂白旗,然後要這邊的山炮士兵和帕較量,看是炮彈先打中白旗,還是帕先搶到,赢的論功行賞。

    一聲令下,山炮轉向調校,一發打中對山的腰,回音哽在縱谷間轟隆響,鳥飛了起來。

    第二發過高,第三發完全命中,目标物粉屑高飛,陷出數尺深的凹穴。

    士兵激情歡呼,回音還沒從對邊傳回來,帕就把半棵腰粗的樹扛了回,上頭的白旗還在燒,要不是以為樹都要帶回,哪會這麼慢。

    孩子們圍上去歡呼。

    帕張開手,露出四隻喳喳叫的雛鳥,那是從那棵樹上拿下的。

    這回帕也吓着。

    他體悟到鬼中佐好嚴肅,認真起來會玩死人。

     帕每個禮拜選三天和鬼中佐聚餐。

    日本菜幾乎是涼的,隻有味噌湯不是。

    用完膳,他們坐在走廊的桧木地闆,敞開門,面對山,風呼哧哧吹,冬天也要面對這種飛來飛去的風刀子。

    這對鬼中佐而言是乘涼,頗能享受,他出身自寒冷的滿洲,是日露戰火中的孤兒:在某個深夜,日軍受到沙皇哥薩克騎兵隊偷襲,情況越接近天亮越糟。

    有人從獸棚抓來一隻母鹿,剖開肚子,把當時半歲大的鬼中佐縫入,隻露出頭呼吸。

    母鹿撒腿,逃出了敵炮,在山裡吃喝拉撒和交配。

    小鬼中佐餓了,吸吮鹿奶,渴了喝鹿尿或雪塊,無聊時對風聲、母鹿或跑過的動物說話。

    他長得夠大時,母鹿受不了,内髒和子宮爆炸了,小鬼中佐和弟妹(那隻鹿另懷了兩隻胎)出世了。

    他手爬腳爬,趴在鹿媽媽身邊發出悲鳴的獸語,想躲回攢滿人糞的鹿肚。

    第三天,哭聲驚擾了巡哨的日軍曹長,循聲找到小獸人。

    曹長當時看到小鬼中佐的頭埋進母鹿的頸部,一邊吃鹿肉,一邊愛撫母鹿。

    小鬼中佐被認定是鹿孩子,由當時的總指揮乃木希典大将親見,授姓“鹿野”,另由陸軍參謀長兒玉源太郎授名為“武雄”。

    小鬼中佐回到日本關東受教,長大後讀陸校為軍官,幾年後派往中國作戰。

    在上海的某次戰争中,他們包圍一群死守大樓的官兵,雙方撒火網,密集的铳彈在空中撞出火光,黑夜變得像白天。

    一個中國兵把炸藥和铳子吃下肚,直到血液變黑粉,抱滿手榴彈,從樓頂跳下引爆,五髒六腑炸得到處是。

    鬼中佐被炸傷腦袋,傷重退出第一線,來到台灣帶兵。

     鬼中佐對帕說了些自己的身世,不是全說出,很短,卻像槍聲吓着了帕。

    大部分時候,鬼中佐談的都是政治,那才是談不完的。

    他對帕說,大和民族進入中國,帶有光榮的使命,是要中國興盛起來。

    中國的榮富向來靠外族壯大,蒙古和滿洲人的統治下使得文化和武功最盛,現在由優秀的大和民族管理,才能再提升。

    蔣介石不行的,他的貪污和自大,把中國搞得破敗。

    如果把中國、高麗、越南、菲律賓等國家一起結合,建立共榮圈,由日本統馭成富強世界,能一起面對西方世界的挑戰。

    鬼中佐之言,讓帕的血液也沸了。

     閑談中,茶已泡好,由女侍端到帕跟前。

    茶碗很特别,是内地大萱地區出産的“美濃窯”,一種仿制的志野茶碗,樣子像是捏壞的竹筒。

    白釉中透出紅霞與鐵焦色,布滿釉孔。

    帕覺得要用這種小茶杯喝水,根本喝不滿胃,他這種粗人隻配用茶壺對嘴,或匏勺喝水。

    他要鬼中佐先喝,怕出洋相。

    鬼中佐倒要帕先喝。

    帕點頭稱是,一手撈碗腹,拇指扣在碗内,就是往嘴鬥潑茶。

    鬼中佐看了大笑,說他喝茶像快渴死的鯉魚。

    帕也笑,把茶湯都笑出,用袖子抹去。

    鬼中佐也顧不得那套娘娘腔的茶藝,拿碗就喝,一派沙場風範。

    末了,他從櫃裡拿出一些茶碗,攤了一排,要帕選幾個回家。

    帕哪懂那些像餐後沒把油膩洗淨的小碗,各個樸怪,裝湯嫌小,喝茶嫌秀氣。

    他拗不過好意,馬虎選了一個老碗。

    一個随意挑,是青白釉的碗體,浥白中略泛天青。

    帕在手中掂幾下,粗估這斤兩不足前頭的,碗緣沒上釉,有點髒,又有開片的裂紋,以為爛貨一個,選這也不讓鬼中佐吃虧。

    那是景德鎮瓷碗,從中國大陸帶來的戰利品。

    鬼中佐稱贊帕有眼光,識貨。

    帕聽得半懂不懂的,管他是褒是貶,是罵是疼,來勁地猛點頭稱嗨(是),他認為日本人都是這樣響應的,先學起來就對了。

     庭院的绯寒櫻迸花了,是疏淡的單朵,又醜又孤,更遠的李花、桃花卻不顧性命地開。

    鬼中佐對帕說:這櫻花老是拖拖拉拉地開,謝得也不幹不脆。

    你一定要去内地看,那的垂櫻像神靈哀愁,瞬間把血肉盛開成花海,瞬間又決絕地落成雪花,才有生命,才是武士精神。

    且櫻花火光四射,晚上亮得不用打燈,落花還能燙死人、壓死人。

    每當他站在櫻火下,會忍不住往上爬進花海裡,趴在樹幹上感受那種溫暖無比,仿佛回到鹿肚裡的舊時光。

     “做人當做武士,做花當是櫻花。

    千拔,你要做武士,超越我。

    ”說罷,鬼中佐走到樹下,抽出佩刀,刀子如手臂的延伸,像螳螂般要用鐮刀腳攫物,刀唰一聲,流光爆閃,便喝倒兩株绯櫻。

    鬼中佐說:“這根本不配當櫻花,連花都不是。

    千拔,給我拔起來。

    ” 嗨,帕猛點頭響應,卻沒起身動作。

    等到他幾番猜出意思,緊張跳起來,幾乎打翻了茶碗。

    他走到庭院,卷起袖子,先把錾倒的兩株櫻樹拿開,隻見他雙腳擰蹬,胸膛憋了緊,俯仰間,把兩株樹根撚起,看不出有使力。

    可是庭院土地震動,被樹根帶來的泥土也撒了滿天,落在屋瓦噼裡啪啦響。

    帕把樹根和樹枝抛出院子外。

    女侍把落花掃起,不留殘紅,免得鬼中佐怨怒。

     看着庭中一雙骷髅洞,鬼中佐大笑,轉身對帕說,要他過幾年到内地讀陸軍軍校,一切經費由他負責。

    帕的耳朵和舌頭不習慣純正的日語。

    很多時候,帕不疾不緩搖動一種木盒子的尾巴,能從黑唱盤刮下奇異的歌聲。

    唱盤有世界名曲一百零一首,有獨國(德國)希特勒的演講,也有米國國歌——激昂歌聲不太像鬼畜之聲,帕聽過一次不敢再放。

    大部分的時候,父子倆聽瓦格納音樂,聽到黃昏的樹影爬上膝頭,再爬上胸口。

    到晚餐前,帕恭敬地退離,在門口的迎賓石轉身告别。

    當他聽懂自己能前往内地求學,是第二十八次父子聚餐了。

    那次回家路上,他憧憬美夢,對内地的遐想焚燒内心。

    他看着巨大的落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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