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伯終于青瞑了

關燈
鳥環繞在十座小森林,讓觀看的帕發出喟歎。

    原來是劉金福的老趾甲鈣化腐空了,塞滿牢土,便把當時拉娃從車洞丢下的種子全藏在那,共長成三百多株的小苗。

    其中大拇指的森林很澎湃,一厘米厚的鈣化層養了好多熱情的秘密,以雀榕最霸道,溢出的纏根裹着他的腳闆。

    帕覺得劉金福想借植物和他說話,便摘入耳朵放,蹲下,捂着聽。

    哇!他聽到細根蹿長聲音隆隆響,起初以為是風大,但他記得劉金福說過植物會趁打雷時趕快長根,要喝随來的落雨,于是他知道劉金福的夢中在打雷了,豪雨将至。

    他幫他蓋上蓑衣,刻了一條船當床,要祖父躺在兩條小豬中央牽着蹄,在日頭天也挂上煤燈以防天色随時轉暗,讓祖父安心。

    然後他把趾甲苗全拔下,移種菜園,叉着腰,望着日頭時還打噴嚏。

    帕關上竹門要離開時,杵在那看小豬小雞在籬笆裡玩,小豬用鼻子亂拱,小雞亂掘地穴,到處是疤坑。

    他又擡頭看屋頂的雜草,被陽光磨得泛光,遠處的森林在最細微的風中動,好像是喘息的河流,而更遠處由樹梢構成的山棱線在浮動。

    他看太久,忘了要出門還是進門。

    這才進門,看着躺在兩頭豬中間的劉金福,探探他還有鼻息嗎。

    他腦門總是這種猶豫、遲疑與愁纏的煙霧,幾乎遮瞎眼,就是生怕劉金福随時會斷氣。

    他最後撒了一把豬菜,去招呼小雞和小豬,便大聲唱歌,邊吼邊沿着小徑回山林做奉公,這樣就什麼都暫時忘了。

    快走到時,他聽到遺忘在耳朵裡的植物還在長,發出咕噜聲音,把它種落土,拔光附近的雜草和石頭。

    這植物的日文漢字是踯躅,即杜鵑,叫得更精确是玉山杜鵑。

    那是拉娃自同部落的人手中轉送給劉金福的。

    玉山杜鵑,在雪中微卷樹葉,忍冬待春,泰雅語故稱北德拉曼,意思是“再試試看,别放棄”。

    拉娃部落的人曾攜帶此種子走五天四夜,夜攻玉山頂,面對曙光,背對帝國最高海拔的神社“新高山祠”,手掌高盛種子,跪地祈求全世界的泰雅祖靈給它力量,能在更低海拔的燥劣環境發芽。

    然後把種子送給拉娃,期許她獲得植物發芽的力量。

     夜露滋潤,北德拉曼一暝大一寸,半個月後長成樹,迸出如白色的花朵。

    那些數百個鏟山的人,終于看到平坦盡頭那株開花的玉山杜鵑。

    他們這才相信先前的猜測,眼前長一公裡、寬八十公尺的平台,是一個被雲霧掩藏的簡易飛行場。

    他們開始整理飛機道,十六人一組拖動大碌碡壓平。

    碌碡大如房子,從巨岩上鑿下來,每個耗時三個月鑿成。

    碌碡也像火車輪般,把石子軋得火花爆竄後剩下灰燼。

    帕一人就拖動了,他傾斜身體,綁上拳頭粗的麻繩,每拖一次就像刀子割肌膚。

    過度勞動使他們手腳冒水泡,常常半醒着工作,也半睡着吃飯。

    疲憊得想放棄時,山下傳來洶湧歌聲,學徒兵爬上樹梢或崖邊瞧。

    群山奔騰,有好多人從三個方向走來,還有一朵大雲飄來飄去,飄到哪兒,被雲影遮到的人群會唱起高昂的軍歌。

    北方是來自新竹州的兩百位警防團人員,西側是來自苗栗郡的百名愛國婦女,南邊是來自台中州的三百名中學女子“挺身報國隊”。

    他們來這奉公,困的困,累的累、渴的渴,但是白雲朝頭頂飄來時,用響徹雲霄的軍歌趕走雲。

    人聲的趜趕之下,白雲隻能朝東奔向機場。

    忽然間,晴雨落下,把厚薄各異的樹葉敲出節奏,白虎隊知道他們為何唱歌了,這是“西北雨”的雲,得唱歌應和,便在雨中豪情起來。

    上千人投入奉公,機場在兩天内迅速完工。

     天氣漸暖了,日頭朗朗,踯躅花随日踯躅,褴褛菊逐風褴褛。

    某一個山徑轉彎的地方,有個采野菜的孩子發現龍葵上沾了白色物。

    他大喊,下雪了。

    說它是雪,它就飄了,像風的靈魂般遷徙。

    孩子追着喊:“大熱天,落大雪了。

    ”他追到視野好的山頭,看見到處下起這種雪了。

    雪景的中央,有一台新式的機關車從瑞穗驿發車,後頭隻拖着一節花車,繞蝸牛殼紋似的山路往殼尖的機場駛去,汽缸永遠處在亢奮狀态。

    那聲音泛得遠,動物逃跑,風到處亂流,把山屋的梁子都泛歪了,陽光直接戳進劉金福的眼皮。

    目珠是夢的入口,水晶體折射出的七彩燒壞了劉金福夢境,連白寂寥都不剩。

    以夢鎖國的策略敗亡,昏迷一個月的劉金福醒了,感到口渴,端不起身,将就翻落了床,爬到竈下撞翻了水缸喝水。

    他注意到異狀,地上的水灘不斷地泛漣漪,便貼上翻缸底形成的巨大集音器,聽到遠處傳來的嘶嚎聲。

    錯不了,是那魔剽的力量把他震出夢外。

    劉金福要殺了這力量,一頭撞刀架,一把菜刀插落地。

    用嘴叼了,頂開門,爬過庭院裡開滿的杜鵑花與嗡鬧蜜蜂。

    他吓一跳,到處是像雪的東西,昭和草的絮滿天飛,數量大得把山棱線撐得鼓鼓的。

    劉金福想不透這些讨人厭的棉絮哪來的,但不久就愛上它們。

    白絮黏上了他,風一吹,他跑起來,身子輕盈得像離開弓的箭,拖着又長又白的頭發。

    他忽然有某種感覺,是憤怒,是源源不絕的複仇力量,他要殺光路上睹到的每個日本人,直到也被日本人殺死。

    劉金福不知道複仇加速了自己奔向最初的允諾——降雪之日就輸誠。

    他跑上帕一個月來往返而成的小徑,想不透,這路哪時走出來的,要引他到哪?小徑的盡頭接上一條通往機場的山路,來到巨大聲音的源頭。

     那是新式機關車,拖了一台花車,爬往飛機場。

    花車用黑檀木打造,兩側鑲上皇室十六瓣菊紋,錯上金漆。

    車内飄滿鮮花味,幾個十八歲的神風特攻隊少年坐在彈簧皮椅,臉上搽了淡妝,頸子系了絲綢方巾,一手擱在窗上,失神地北望藍天。

    機場的零式戰機挂滿炸藥,隻加了去程的汽油。

    喝完聖酒一杯,他們會從這啟航到太平洋,撞擊米國的航空母艦,肉體為“聖戰”死亡,靈魂歸靖國神社。

    這新式的機關車叫“紫電”,有三個汽缸,而輪胎上有細釘增加摩擦,力量之大,村童稱之為“天霸王”。

    天霸王煙囪噴出的煤煙與昭和草的白絮絞成一股煙泉往上噴,染了煙塵的白絮又過重地落地。

    大白天變黑,車頭亮起大燈,拼命往機場爬,路太陡峭,三汽缸噼裡啪啦地搗,還是難拖動,得由兩百多個村民幫助。

    帕傾斜身子,與十匹悍馬在前頭用粗繩拉機關車,士兵與年壯的在車旁推,小孩則拿火把照亮路,他們唱起《大地的呼喚》助興。

    每當車輪空轉,白虎隊用木棍插去,撒石子增加摩擦力。

    在到機場的最後大陡坡,天霸王下滑,巨輪把兩個村民的腿壓成肉醬。

    所有人都聽到那痛苦的呼叫,像錐子鑽人心,不過要是少數人放手救,大部分的人會遭殃,所以隻能繼續幹活了。

     這時候,旁觀的劉金福靠在樹上,一種濃烈的哀毀彌漫全身,他正想要用死亡為自己插翅膀,離開這世界,卻看到無數的親友還陷在地獄揮手。

    這是最大折磨。

    他失聲痛哭,淚水洗掉身上的白絮,失去輕盈的力量,一寸寸下滑。

    九降風吹來,把他的長發、寒毛和陰毛瞬間摘光,随風湮滅。

    一瞬間,慈悲使九錾頭成了無毛人,他跪下祈饒:“天公伯呀!你不成青瞑了?我給你做牛做馬,你從今要保佑關牛窩,保佑台灣人呀!”劉金福擰幹淚、咬緊牙,拖着顫巍巍的步伐,走出森林,上前推天霸王,成為奉公隊的一員。

     臣服的劉金福拔擢為瑞穗驿的“助役”,也就是副站長,這是頂天官位,驿長隻能内地人做。

    他的工作輕松,結領帶,戴盤帽,手提信号燈,用最複雜的心情做最聖潔的工作——擦亮星星。

    他不反對這頭路,還有點喜歡上,唯一的要求是打赤腳,放褲管遮醜。

    每到臨暗的上工前,日警準他燒炷香。

    劉金福在車站後頭,雙膝一折,額頭觸地:“不肖子孫劉金福,腦筋朽朽了,在此向列祖列宗跪拜。

    ”之後将香炷插在地上,去幹活了。

    等他一走,巡警便把香炷踩熄,踢到崩崗下。

    車站廣場早就聚集了上百人屏息,目珠不眨,就怕錯過擦星星的好戲。

    過不久,加挂副廂的引導機車先進站了,向後方打出通行燈号。

    八節的列車随後翻過牛背岽下坡,刹車器猛響,來令片裡耗出了一泡泡的火屎沫,滿出一道流滟的天河鐵道,恰給列車自天上踢跶來。

    村童捏住呼吸,不能歡呼,也按捺歡呼。

    天霸王随後也要進站了,它的汽缸在遠處發出雷響,而頭燈這裡撥、那裡挑,像極了閃電,壯觀得很。

    不多久,被村童稱為“制雲機”的天霸王爬上牛背岽,亮出額前直徑四尺的菊紋盾,那
0.07237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