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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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他假裝拔鞋,想漸漸落到所有犯人後面,再悄悄摸到勞改幹部身邊。

    好,很好,他的磨蹭成功了。

    他毫無必要地把鞋帶系成一朵花,一面看見路面上指導員鄧玉輝挎手槍的影子伸延過來。

     這是我祖父陸焉識和同類們被迫進犯大草漠的第四個年頭,正值人吃獸的大時代,活物們被吃得所剩無幾,都是“談人色變”。

     陸焉識這個名字在此地是被收藏起來的,和他的英國花呢大衣、一套民國初年的《石頭記》被保管在監獄庫房裡。

    這是一種特殊待遇。

    因此他那個由舉人父親起的正姓大名和英國呢大衣一樣成了特殊待遇,一般不被啟用。

    監裡監外他一共有三個名号,一個是老陸,另一個是278,還有一個叫“老幾”。

    第一個名号偶然有人叫,因此他認領這名号時總是誠惶誠恐,等待天打雷劈似的等待和這稱呼一同到來的轉折。

    比如,一年前的一天,他被稱為“老陸”,接下去就問他肯不肯去給幾個幹部的孩子補課。

    補課是個大好轉折,時而能吃上一口額外的飯食。

    再比如幾年後,他當統計員的好事也是跟随“老陸”這稱呼到來的。

    最典型的一次,是十八年之後,政府的特赦名單下達的時候,他是被高呼着“老陸”走出犯人的群落,走向場部的馬車,再走出大荒草漠的。

    陸焉識在犯人裡最流行的稱呼是“老幾”。

    “老幾”源自“老卷”,“老卷”是老卷毛的意思。

    剛到大荒草漠的時候,犯人們留一種特殊發式,前面剃秃瓢,腦勺上卻蓄一撮頭發,陸焉識的卷毛拖在腦後,像不太健康的綿羊尾巴。

    1959年北京來了個公安部首長,視察七大隊時發現牆報上的字寫得不凡,問是誰寫的,回答是老卷寫的,首長聽成了“老幾”,笑着說,“老幾”這綽号好,地、富、反、壞,加上美蔣特務、漏網漢奸、貪污犯,編了号排下去,叫個“老幾”多方便,把“老幾”往哪兒插隊都行!于是人們便“老幾老幾”地叫,叫了下來。

     鄧指此刻站在他面前,矮矮地充滿耐心,等着老幾平定高原缺氧引起的喘息,同時複原蹲下拔鞋造成的體力虧空。

    然後我的祖父陸焉識就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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