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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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人牆。

    一個十多歲的男孩站在兩個摞在一塊的凳子上。

    老幾摸出店主賣給他的饅頭,拉拉男孩,問他肯不肯出讓凳子。

    男孩先是嫌他讨厭,用腳踢他,但一看見饅頭,馬上爬下來。

     老幾站到兩個凳子上面。

    一個老雜耍演員,靠着信念和渴望維持着平衡。

    老幾的大個子比人高一頭,從他的高度看出去,視野完整。

    現在銀幕上是幾個男的,都是首長,像所有首長一樣邁方步,說起話來東指西指。

    終于出來了一群女人,戴着江南水鄉的圍裙。

    老幾從一個女人盯到另一個女人。

    他的丹珏該是卷頭發,該是細條條身材,該是用眼睛說話的……他的目光來不及似的在幾個女人臉上找,腦子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隻感覺那個男孩子在下面拽他褲腳,越拽越狠。

    這時銀幕上的人都沒了,稻田、公路都沒了,換成了一間白亮亮的實驗室,窗前站着一個白大褂飄飄的女子,隻是背身站着。

    女子拿着個玻璃瓶,朝觀衆轉過身來。

    男孩在下面扯他褲腿,捶他腳趾頭腳孤拐,老幾随他捶打,一臉都是眼淚。

    老幾發現自己在嗚嗚地哭。

    淚水已經弄得他什麼也看不清了。

     他的嗚嗚大哭把男孩唬壞了。

    誰見過一個老頭像這樣不知害臊,嚎出那種聲音來?他癡傻地看着老幾站在兩個凳子的頂上,哭,哭。

    老幾不知道哭了有多久,也不知道人都散場了。

    從他身邊走的人都像看耍把戲一樣看着他。

    哪個大隊沒看好大門,跑出個老頭來,猴似的爬那麼高去嗚嗚大哭?人都走光了老幾還不知道,就知道自己一下子砸在水泥地上,直挺挺從那麼高就砸下來了。

    那男孩要回家了,可是老幾還沒哭完,男孩隻好抽了凳子。

    老幾趴在地上,想把摔昏的腦袋歇清醒,但清潔工開始掃地了,灰塵、香煙頭、瓜子殼幾乎要把老幾埋了。

    老幾扶着牆往上爬。

    勞動改造了十年,給了老幾一身好筋骨,居然一塊骨頭都沒摔碎,抖落抖落,又大體可以上路了。

     回去還有十來公裡的雪路要走。

    邁出兩步,老幾發現身上的确在疼,不是骨頭筋絡,是皮肉疼,像是皮給人活剝了,肉的毛細血管和神經網絡直接蹭在棉襖裡子上,一動就有一股疼過電般通過全身。

    老幾經曆的疼痛種類太多了,每一種都跟他處得很熟,這一種卻完全陌生。

     老幾嘶嘶地抽着冷氣,走上了回七大隊的路。

    随它去疼吧,随那粗硬的棉襖裡子直接往神經網絡上蹭吧。

    老幾岔開兩條腿,架起兩條胳膊,支着脖子,使皮肉讓開棉襖裡子,就這樣紮着架勢走了幾裡路,跟疼痛相處慣了,雙方都接受了彼此。

    再往前走,他步子快起來。

     對于老幾,這是個如願以償之夜。

    他看到了會動會笑的小女兒。

    鄧指說丹珏像老幾,其實丹珏的尖下颏、鼓腦門都是婉喻的。

    婉喻最後一次在上海提籃橋監獄的探視窗口,下巴尤其尖。

    楚楚可憐的婉喻。

    此刻老幾用兩隻套着破爛手套的手捶打着自己的頭、臉。

    偏偏被撇下的就是婉喻。

    他又嗚嗚地哭起來。

    現在好了,他可以張揚地号哭,他可有了狼的号哭的自由,夜晚的雪野像是嶄新的地球,他是它唯一的居民。

    白色的荒涼無邊無垠,夠他哭的。

     溫度大概在零下二十六七度,老幾從眼淚結冰的速度判斷出來。

    雪完全停了,沒有風,風也給凍住了。

    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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