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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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口無力的蓋子。

    一刹那間,半鍋羊下水從體内到了體外,蓋住了他的前襟,同樣熱騰騰的,分量似乎比吃進去要多很多。

    那個店主真是個實在人,一點假也沒有往羊下水裡摻,在肚裡發了發,現在不再是半鍋,而是一整鍋。

    有趣的是,羊下水出來也比進去快,三兩口就全都出來了,再吐,恐怕就是老幾自己的下水了。

    老幾這麼想着,看着狼羞答答朝他走來。

     老幾是被一種近乎狎昵的觸摸弄醒的。

    熱乎乎潮乎乎的觸碰就在他下巴上。

    再清醒一點,他發現觸摸不止一處,鬓角耳垂那裡還有一處。

    那是兩條舌頭,乳臭未幹的舌頭。

    他伸出手,想擋開這兩條舌頭,卻碰到了毛茸茸的活物。

    舌頭走了,鼻子來了。

    鼻子怯生生地湊上來,濕漉漉冷冰冰的兩個鼻尖。

    老幾一下子想起自己在哪裡了。

    他給自己發了個猛力,推起上半身,這一夜的遭遇此刻在他意識裡總算全部銜接起來。

    他剛剛起身的時候,聽見一聲奇特的聲響,嘩啦嘩啦的,玻璃碎裂似的。

    是他身上的冰層碎裂了。

    他每一動都引起一聲碎裂。

    他每一動,兩隻幼狼都往後退一點。

    它們對這個随時在爆裂的龐然大物太缺乏經驗了。

    他看看自己,什麼都在,四肢,手指腳趾,都好好的,隻是被寒冷麻醉了。

    他看着憨态十足的狼崽想,它們的父母怎麼這麼客氣?竟然對他口下留情了。

    并且,狼夫婦去哪裡了?這當然不是他有興趣的事,他向所有狼口逃生的人一樣,使盡全身力氣逃奔。

    但剛走了兩步就看見頭靠頭卧在雪地上的公狼和母狼。

     老幾更不懂了,狼怎麼不打自倒了呢?難道他跟狼有過一場惡戰,隻是自己醉得全然忘卻了?即便他做了打狼的武松,也不可能戰勝了狼的一家子啊!他在一對俯卧的狼旁邊站着。

    小狼們在遠處看着他,有些緊張,似乎提防他進一步傷害他們的父母。

    現在他聽見了公狼母狼的粗重呼吸。

    不,簡直就是酒鼾。

    這一發現讓老幾開竅了:公狼母狼是醉倒了。

    它們撲到他身上的時候,先被那些吐出的羊雜碎吸引了。

    那是吃起來安全省事的東西,并且含有不少鹽分。

    大草漠上的獸也好,畜也要,人也好,都是饞鹽的。

    羊下水的膻氣和鹹味對于狼是太鮮美了,連浸泡它的高粱酒和胃液它們也不在乎。

    它們就趴在雪地上,趴在老幾胸襟上,大吃大嚼着尚帶一絲餘溫的嘔吐物。

     也許小狼崽子是受不了那酒味的,它們還是剛斷奶的狼娃娃,經驗的滋味有限,也還有些挑食,不像它們的父母,什麼污七八糟的東西都吃。

    也許它們早就得到過警告,碰到什麼食物都别急,等長輩們嘗過沒倒下再上。

     公狼和母狼快要吃完老幾身上和雪地上的羊下水時,浸泡着食物的高粱酒開始發酒勁了。

    接下去,狼經曆了一次跟老幾同樣的髒腑着火和滿腦子濃煙,也經曆了醉酒帶來的懷舊和傷感,以及曠達和自在。

    最後,也像老幾一樣,它們的腳相互使絆子,終于被絆倒。

     公狼母狼的倒地被小狼們看作沉睡。

    它們用頭拱,用鼻子頂,撒嬌地哼哼,卻怎麼都不能讓長輩們睡醒。

     現在老幾打量着一公一母兩頭狼,爛醉如泥,打着人類的鼾聲。

    他四下尋找,找到了自己的帽子,然後背向着狼的一家,朝沒了東南西北的雪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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