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自首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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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力,因為過了這次上廁所的機會,下一個機會不知什麼時候再出現。

    在大家的打量和品評中,在人眼和槍口的瞪視下,他隻想把自己蹲得矮小一點,偏偏他的個頭很難做到這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上班的時候廁所這麼熱鬧。

    大家在方便的時候一定要找伴?這裡讓老幾想起他過去的好日子裡常去的會館或俱樂部。

    他活受罪地蹲着,本來就給捆傷了的小腿和腳撐不住他的身體,要靠他一隻手扳住茅坑與茅坑之間的水泥隔斷,手指别無選擇地扣在一道道幹了的鼻涕或其他生理液體上。

    從人們的議論中,他漸漸聽懂了一件事。

    也就是為了這件事自己挨了那個幹事的陰毒捆綁。

    似乎不會處決老幾了,首先因為他找到的那種草确實含有澱粉,盡管是一種漆黑、半透明、發苦的澱粉。

    古書上對這種草就有記載,叫它“白冷草”,藥、食兩用。

    其次,不僅不槍斃老幾,場部還要宣傳老幾,拿老幾作寬大自首者的典型事例中的典型人物。

     老幾蹲在茅坑上分析,保衛科在他逃亡的幾個月裡忙懷了,吃不好睡不足,常常颠沛幾百裡,到一個個收容所去辨認難民。

    現在老逃犯自首了,河北保衛幹事明着出不了氣,隻能陰着整他,把他的腿整殘。

     老幾的巡回演講是自首後一個禮拜開始的。

    演講稿子是場部宣傳科一個年輕幹事為他寫的,說政府的寬大政策如何感動了老幾這樣一個罪大惡極、死不改悔、死有餘辜的人。

    他一面結結巴巴地念稿子,一面得意自己的明智;他沒有和婉喻見面是多麼的明智!婉喻從來沒有完整地得到過他的心,那些年她得到的,不過是他的一份貼近的存在,而他給她的連累卻要跟她一生形影相随。

    假如他跟她見面,她肯定就會進一步被他連累。

    那他才真的“死有餘辜”。

    他數着自己嘴裡正在重複的字眼“死、死、死……”接下去該說“有餘辜”了。

    老幾邊念稿子邊想,中國話狠呐,十惡不赦,死有餘辜,研究語言大半輩子,他發現在哪一種語言裡都找不到同等量級的參照。

    哪一種語言都沒有他自己的母語這麼狠,這麼解恨。

    死了還有餘辜,難怪要滅九族,滿門抄斬。

    他覺得自己割舍了和婉喻的見面不是明智,而是英明。

    否則他老幾萬一死了,還剩下的餘辜,就要清算到婉喻頭上了。

     老幾不僅在大草漠上巡回演講,還巡回到西甯的監獄、看守所、少年犯的工讀學校去演講。

    一身囚服給他換成了嶄新的,一頭花白卷毛發也常常修剪,梳成個西北版本的洋式偏分,在他囚服的上衣口袋裡,還給他插了支自來水筆,把他打扮成秀才犯人。

    巡回演講了半年,老幾每頓飯有菜有湯,腰圍大了一圈,在方圓七百多公裡的三四個勞改農場裡成了名角兒。

    他在第一次念完宣傳幹事寫的稿子就把内容背了下來,因此在以後的演講中,他的臉藏在稿子後面,腦子禁不住地開小差。

    這不能怪他,對他過剩的腦力,他自己也沒有辦法。

    随着演講越來越熟練,他腦筋開小差也開得越來越自由。

    他開小差的那部分腦筋總是在想河北幹事的眼睛:它們從他那雙從繩子下幸存下來的腿移到他臉上,眼神充滿失望,對他自己沒有緻殘老幾而失望過度。

    河北人由于失望而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讓老幾看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句古訓。

     老幾很快就要看到河北幹事是怎樣報仇的。

     從巡回演講回到七大隊六中隊之後,老幾聽說鄧指調到剛剛成立的勞改分場去當政治部主任了。

    曾經跟解放軍火拼的譚隊長回到六中隊既管行政又管政治。

    老幾回到隊上正趕上搶收青稞,收土豆。

    一天下午,那個河北保衛幹事騎着馬跑到田邊來了。

    河北幹事把老幾叫到跟前,好像有什麼急事要跟他說,卻從他的大衣懷襟裡竄出一隻肥大的兔子。

    兔子一落地就向南跑,河北人用一個藏人的抛兜子扔出一塊石頭,打在兔子前面的路上,兔子調轉方向便向另一頭跑去。

    河北人跟老幾說,愣什麼呢?那是種兔,還不快追!老幾跟着兔子追去,但不久就發現自己已經過了解放軍定下的警戒線。

    這時候,河北人從另一個方向追過來,手上提着手槍,對老幾說:“你磨洋工呢?跑了種兔我非斃了你不行!” 老幾指着站成對角的兩個解放軍,結巴地表示他若再往前一步,那兩支槍就會斃了他。

     “他們敢開槍我給你頂着!我說是我要你去追兔子的!”他的槍口在五米之外對準老幾。

     老幾隻得繼續他剛才追逐的方向追下去。

    其實這時兔子早已沒了影子。

    老幾突然悟到他活到頭了。

    河北幹事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他的計劃不是今天才設計的,是從緻殘老幾未遂那天早上就開始設計了。

    他精心編好的這個大圈套可以把他老幾輕易幹掉,幹得不露痕迹,甚至不必自己沾手。

    他有過那樣的逃跑前科,再次逃跑就是最省事的罪名,擊斃他的動機無懈可擊。

     果然,解放軍的兩杆槍先後響起,伴随着兩個不同鄉音的叫喊:“站住!……再跑打死你!” 河北人的手槍也參加到解放軍的射擊競賽中來。

    解放軍第一槍是朝天開的。

    河北幹事平時的打靶成績不佳,所以兩槍都沒射中目标。

    老幾向前一撲,趴倒在地上。

    河北幹事氣喘籲籲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并沒有鮮血淋漓,便狠狠地但是輕聲地吆喝:“起來,給我追兔子去!” 老幾當然不能再給他接着當靶子,趴在原地哼唧着,想他再磨蹭一會兒,解放軍就該追上來了,就算他給打死也會有眼證。

    否則作為再次逃亡,婉喻會受到天大的連累,他真是死有餘辜了。

     河北人卻用槍口朝着他的後腦勺,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敢違抗我的命令,我現在就打死你!” 槍口從他後腦勺移到他太陽穴,他眼睛的餘光能看見槍口。

    眨眼間他就必須做出選擇,是被河北人就地打死還是爬起來,向前再跑幾步,在三把槍的子彈射線中争取那極狹窄的幸存可能。

    第三種選擇是他立刻跟解放軍解釋,他并不在逃跑,而是在替這位保衛幹事追種兔。

    但河北人可能在他開口前就開槍。

    假如他被河北人一槍幹掉,就會從此被滅口。

    這件事的始末就永遠也無法弄清。

    當然,河北人在事後解釋的主動權大多了,事實可以因為他的解釋而被全盤歪曲。

    河北幹事有可能受到降級處罰。

    但對于已經死了的老幾來說,沒有任何利益可圖。

    已經死了的老幾還是會被作為逃犯而連累他的婉喻。

    那就像他一口氣結巴出來的一串“死、死、死……”;死若幹回也無法表達他對小女兒丹珏的顧念。

     幾秒鐘後老幾決定争取射擊夾縫裡的幸存。

    草已經開始枯黃,草籽都成熟了,落盡了,輕了的草穗子不再耷拉着頭,都挺直穗梢,一根根草都比初秋時高了。

    這是對他有利的一點。

    他往前爬着,讓河北人覺得他還會繼續往前跑,實際上他想盡量拖延時間,使解放軍趕上來。

    但他還沒站起又倒下去,在草叢裡借着微微下坡的地勢滾動。

    河北人對前體育健兒老幾一無所知,所以老幾突如其來的橫向移動讓他傻了一會兒,再開槍時,已經不那麼容易。

    深及大腿的草海把老幾的身影大緻淹沒。

     解放軍已經趕到,問河北人“咋回事兒?!” 河北人指着老幾滾動的方向說:“在那邊呢!老小子又想跑呢!咋不開槍呢?!” 這時候老幾緊貼地皮俯在草叢裡,把他們的話都聽見了。

     現在不光是解放軍趕上來,譚隊長也趕了上來,也是手槍在前人在後,如臨大敵地側身沖鋒。

    戰鬥英雄譚隊長大聲跟解放軍叫喊,誰又吃飽了撐的在他當班的時候開槍。

    河北人此刻已把手槍子彈打光了,從當兵的手裡奪過自動步槍,正要開槍,被譚隊長把槍口猛地擡高。

     譚隊長問解放軍和河北幹事,老小子為啥要跑?解放軍說不知道,他們就是看見他跑才開的槍。

    河北人說,老小子不跑為啥到警戒線外頭來了?!譚隊長對着老幾藏身的地方喊話,問他好好的怎麼又要逃跑。

     老幾趴在凹蕩裡不露頭,結結巴巴地回答說他一點兒也不想跑,是保衛幹事命令他追種兔,他不得不跑。

    河北幹事說老王八蛋太狡猾了!誰讓他追兔子的?!老幾不再說話了。

    看來他當時的逃亡給了這位河北幹事很大的苦頭吃,所以現在他鐵了心要報複他。

    一個人鐵了心要害你,你是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此刻那邊收莊稼的田裡熱鬧起來。

    有人喊:“往那邊跑了!……從這邊堵住!……” 兩個解放軍緊張了,往回張望,發現一大群犯人在田裡跑動。

    譚隊長也緊張起來,對犯人們猛吹起哨子。

    犯人們根本不理會,把剛裝了麻袋的土豆又倒出,土豆四散亂滾。

    一個解放軍往吵鬧的地方跑去。

     隻聽一陣歡呼:“逮到了!逮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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