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青海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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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初冬,我祖母馮婉喻收到一封微帶酥油氣味的信。

    這個氣味在她的生活中已經斷了十二年。

    信封上的字體她是熟識的,似乎沒有記憶裡的那麼狂狷,圓滑了一些。

    信是七拐八彎才轉到她現在的新家地址的。

    她和丹珏是1971年搬到新家來的。

    在此之前,上級把丹珏從“五七”幹校招回,要她挂帥完成一項重要的研究項目。

    項目完成後,馮丹珏就成了生物學界的重要研究員,也就是1990年後人們稱呼的“大腕”。

    大學照顧她,分了她一套很小的單元房。

    她在學校和報上登廣告,用了半年時間,把她那一小套和母親的一小套換到了一起。

    老小姐總是和姆媽生活在一起的。

    現在的兩間房的老式公寓,就将是婉喻和丹珏母女永久的生活格局。

     婉喻在新的裡弄裡開始的新生活,簡直是一次新生。

    沒有人再拿眼角掃她,也沒有居委會的傳喚。

    相反,她搬過來的第二個星期,裡弄居委會就到家裡來探訪,送了她一套精裝的《毛澤東選集》,告訴她居委會每星期學習兩次,讀讀報紙、文件,學學“毛選”,歡迎婉喻去參加。

    婉喻參加後就發現這裡就是老年女人的俱樂部,除了讀報和讀“毛選”,大家還講講兒媳婦的壞話,又給某個被兒媳婦鬥敗的老太太出出氣,或出出主意。

    裡弄裡也有黨支部,支部書記是個退休的老女工,舊社會的童工,非常爽快,拉起婉喻的手時,婉喻覺得那是一雙男人的手,又大又熱乎,手掌粗拉拉的。

    别人叫她阿敏,婉喻也叫她阿敏。

     阿敏帶着所有老太太們挨戶宣傳,讓賴在家裡不下鄉的高中畢業生出不了門;一出門就圍攻他(她),告訴他們上海人民不歡迎寄生蟲。

    老太太們的活動很多,每天從早飯後安排到晚飯前:監視某家窗口,觀察那個“反動學術權威”的醫生是否又在家裡給人看病開方子;不定點地站暗哨,因為弄堂裡總有不學好的男孩女孩,躲在角落裡做醜事。

    這些青春男女有時會歪歪斜斜地站在弄堂口,對過往的人評頭論足,或者亂打招呼:“小妹妹,上次在徐家姆媽家跟人家香面孔的是侬嗎?”或者:“阿哥,不認得我了?”被招呼的人表露出錯愕,他們就一哄而笑。

    老太太們戴上紅袖标,不時到弄堂口把他們轟開,并且威脅他們:“我認識你爸爸姆媽的;要我去告訴他們嗎?”或者:“我可以打電話叫警察來,叫他們來捉小流氓!” 警察們對這些老太太确實買賬,好比當年的老八路依靠土八路打勝仗。

    警察們還真被老太太們調來過幾次,有一次捉了個翻窗偷盜的外地流民,另一次捉住了一幫打算偷汽車的“病退”知青。

    到了工農兵大學生開始進大學的時候,大部分“反動學術權威”已經被“解放”,老太太還負責提供預習功課的服務,把公社推薦回來的好知識青年介紹給前“反動學術權威”,對他們進行僅次于掃盲的補課。

     婉喻漸漸覺得生活充實起來。

    對焉識的惦記、内疚和思念都被轉移了。

    她畢竟做了多年的中學老師,工作方法不同于一般居委會老太太,氣質風度不同,所以當她上門勸說那些不肯下鄉的畢業生時,就沒有挨臭罵或吃閉門羹。

    到了1973年,作為工農兵大學生回到裡弄裡的知青有十來個了,婉喻就拿他們做例子,說服賴在上海的畢業生們:“你們看看,到農村好好種兩年田,回來就是大學生;過去考大學哪裡有這麼便當!” 婉喻自己也要幫被推薦上大學的知青補課。

    他們幾乎都是文盲,許多課程婉喻要從最基本的講起。

    好在考試隻是走過場,所以一個兩個禮拜的補習就足夠。

    婉喻成了幾條弄堂裡最受歡迎的居委會阿婆,走到哪裡都聽到:“馮家姆媽侬好!” 1974年春節,居委會給幾個軍屬家庭送了“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的鏡框之後,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婉喻和阿敏。

    阿敏問婉喻有沒有想到過申請入黨。

    婉喻羞怯地一笑。

    她不想告訴任何人她的入黨申請書怎樣被燒成灰,作為斷了此念的偏方被她吞服下去。

     “我跟幾個支部委員讨論過,覺得你條件蠻好的,要不要寫一份申請試試看?”粗拉拉的阿敏此刻顯出奇怪地細氣。

     婉喻遞交入黨申請是出于對阿敏的報答。

    自從1954年焉識被投進監獄,誰對她好她都受之有愧似的。

    她的入黨申請居然被認真讨論了,婉喻被認定為最有希望的培養對象。

    當她收到焉識那封帶酥油氣味的青海來信時,七十一歲的婉喻已經作為新鮮血液被吸收進了黨内。

     婉喻在居委會身兼數職:财會、安全員、孩子們的輔導員。

    誰家來了客人,婉喻都有責任盡快弄清他(她)的方方面面情況,看看是不是被各種運動掃蕩到這裡來的不良分子,拿這幾條弄堂做避風港。

     丹珏很晚回家,有時她回到家晚飯都沒有做。

    有一天她嗔怪地跟母親說:“侬忙來,姆媽!比我還要忙;我這樣忙,還有加班加點的工資好拿!” 婉喻隻是安靜地笑笑。

    她的這種安靜是真正的安靜。

    你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夠像我祖母這樣安靜。

    她此刻不知道,正是她的這份安靜讓我祖父每每想到就怦然心動。

    并且你也不會相信她已經七十歲出頭,她的駐顔術就是安靜。

    丹珏比以前話多了,抱怨啊,牢騷啊,一頓飯可以說個不停。

    在“五七”幹校丹珏就把煙抽上了瘾,盡管抽起來還是女人氣十足的,可以說是帶點妖娆的,但她曾經那種素淨的雅緻和美麗不見了。

    現在的丹珏有一張那樣中年女人的面孔:偶爾會出現極難看的瞬間,不時也會亮出絕美的刹那。

    再有人講到對象和婚姻,她就會揚起臉大笑,笑出一大口煙。

    有時候她臉仰得過于痛快,嘴張得太奔放,你會看見她整齊的牙齒内側都是暗色的,被煙熏暗了。

     丹珏的重要職務給婉喻和她自己的生活帶來了福利,電話就是其中一樣。

    經常打電話來的是居委會的人和她哥哥馮子烨。

    馮子烨幾乎每天打個電話來,問問姆媽飯吃過嗎,吃的什麼,胃口怎樣。

    最近的一天夜裡,來了個長途電話。

    長途話台告訴婉喻,來電是從東德打來。

    婉喻抱着電話,聽着“嘶嘶”聲從聽筒深處遊來,那是聲音在進行長途旅行的聲響。

    突然地,婉喻聽到一聲“姆媽”!中斷聯絡多年的大女兒丹瓊在電話上和母親重逢了。

    丹瓊沒說兩句話就哇哇大哭起來,說可找到姆媽了,找了數不清多少年了!每次出了美國,到香港或者新加坡,她都會打許多電話到上海,想方設法地找姆媽。

    大女兒像個逛城隍廟逛丢了的孩子,委屈而憤怒。

    當問到父親時,婉喻說他出差在外地,短時間回不來。

    大女兒似乎比小女兒要小多了,哭訴着她沒有母親的這麼多年,如何從歐洲嫁到美國,如何在寂寞和富足中相夫教子。

    丹瓊哭得婉喻熬不住了,跟着流淚。

    丹珏被姆媽哭醒了,跑到客廳。

    她和姐姐說話的姿态和語氣都很僵硬。

    對于姐姐丹瓊來說,世上還有值得她如此狂哭狂喜的悲歡離合,丹珏感到有點難為情。

    丹珏敷衍幾句,把發出哭啼的話筒迅速還給母親;她拿不住這樣一個感情的燙山芋。

     收到焉識從青海寄來的信,當晚婉喻做好雪菜肉絲面等着丹珏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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