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婉喻的炮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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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怎樣表達對于壓迫他們的強者的寬容大度呢? 也許捐出房産隻是馮婉喻表達的感恩――對政府和人民由衷的感恩。

    她感謝他們給了自己深愛的男人活下去的機會。

    活下去的機會是一切機會的綱,綱舉目張,然後才能讓政府和人民寬恕他,特赦他,他才能和全家重逢,才能出任主編…… 沒有活下去的機會,陸焉識怎麼能有二十多年的充裕時間,漸漸認識到婉喻的美麗可愛,認識到是什麼埋沒了她的美麗可愛。

    沒有那二十多年,他肯定沒有機會,好好在記憶裡消受那份美麗可愛。

     我祖父陸焉識的請求被恩準了。

    陸家的三層小樓在1985年年底是這樣格局的:一樓的門廳客廳隔成三間房,住着一個六口之家和一個單身漢。

    二樓住了兩對中年夫婦,各有兩個孩子。

    三層原先是恩娘的卧室,現在最為熱鬧,三對小夫婦在樓梯口擺了三個碗櫥,三套炊具,海陸空立體地利用空間。

    煤氣從一樓接到二樓,二樓再接到三樓,管道赤·裸裸地從地闆縫鑽出鑽進,上下通行無阻。

     至于陸焉識怎樣過了一層層關卡,怎樣得到政府和人民的支持,跟三對小夫婦打硬仗打軟仗,最終光複了陸家第三層樓,我們都不清楚。

    陸焉識經過很多難纏的事物和人物,他自己也成了個難纏的人。

    那些年輕男女在這個“死都不怕還怕你們”的老囚面前遠不是對手。

    老囚受盡屈辱,丢盡尊嚴,現在沒有什麼可以約束他,傷害他的了。

    他挺過磨難的後果是特會磨别人。

    磨是個戰無不勝的功夫,陸焉識在1986年的初夏,把三對小夫婦全磨出去了。

    達到目的後,他告訴出版社領導,他心髒突然跳得快快慢慢的,勝任不了大詞典的主編。

    出版社發現陸焉識原來是個老狐狸,把出版社利用了,現在他房産到了手,什麼承諾都可以毀。

     祖父對我的解釋是:“碰上跟文字打交道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到頭來都是吃力不讨好。

    ” “我認為當主編是榮譽。

    ” 祖父說:“你想想看,我還要榮譽做什麼?” 這個時候我祖母已經進入一種空茫世界。

    她不再反對你去看望她,因為你看望她和一隻狗或一隻貓看望她沒什麼兩樣。

    鄰居家養了隻貓,時常跑上樓來偷嘴,撲兩個蟑螂,順便就來看望婉喻。

    婉喻在桌上玩又黃又髒的骨牌(當然是不按遊戲規則玩的),貓在牌桌中間的橫檔卧着,玩牌的手帶動了桌布,貓自作多情,以為是婉喻在逗它,便伸出爪子撩一撩桌布的一角,跟婉喻有呼有應。

    婉喻此刻會跟貓說上幾句話:“你吃過飯了?吃蟑螂吃飽了?”她現在說話口齒含混了,幾乎奶聲奶氣。

    她一說話,貓就認真聽着,就像我們跟婉喻說話時她聽得極其認真一樣。

    婉喻成了個老嬰兒,認真地看着你說話時的眼神和手勢,眼睛裡全是求知欲,你笑了,她也跟着笑,嬰兒的笑都像她一樣無動機非功利。

    那是多麼單純潔淨的退化! 婉喻偶然還會在夜裡搬家。

    但那是極偶然的事了。

    這就是我們偶然察覺到她空茫茫的世界空得還不純粹,還有一個人在打擾她。

    打擾她的那個人是不是陸焉識,她是否因為陸焉識搬家,我們很快就要知道了。

     我祖父把陸家的第三層樓打掃幹淨,粉刷油漆,趁着丹珏帶婉喻出門看醫生,到小菜場叫了幾個和婉喻熟識的菜販子,用他們的黃魚踏車火速把紅木八仙桌紅木椅子紅木高幾,以及婉喻的紅木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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