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重慶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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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起來,然後把它們織補到磨破的毛衣袖口或肘部,甚至織成變色龍一般的彩色襪子和手套。

    她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安排他的活路:把豆子撿一撿,翻一下鍋裡的粥……他就會在這種時候呆呆地看着她,心想這個女人進入他的生活多麼自然,多麼不着痕迹。

    他也會驚訝,自己怎麼就跟這個女人經營起日子來了,并且是樂融融地經營。

    有時他會怕,怕自己愛戀念痕,純粹是因為念痕不是恩娘推到他面前的女人,純粹處于他對那種婚姻的反叛。

    他怕自己愛念痕其實是假,愛自己的自由是真;他是沒種公開地愛自己的自由的。

    他從小到大,大事情自己從來沒做過主,隻有跟念痕的戀愛是自由自主的。

    假如他把愛自由投射到愛念痕上面,對這個在他身邊一天天辛勤搭窩的年輕女人多麼不公正。

     當念痕在一筆走私貿易中撞上好運氣,就會迫不及待地找到他,突然把一包砂糖,或者一塊巧克力,或者一聽日本奶粉舉到他鼻尖下。

    在這種形勢下,日本商人和中國商人一樣,貿易不分敵我,商機高于一切。

    尤其日本的黑市販子,冒着被自己國家處死的危險,把奇缺的貨品走私給中國販子,再曲徑通幽地走到念痕這樣官派的走私物品采購員手裡。

    有一次念痕把焉識叫回寝室,讓他往竹床下探頭。

    床下擱着一個紙闆箱,拖出來,裡面裝着二十多個松花蛋和半截宣化火腿,還有一袋幹雞棕菌。

    那時暑假剛開始,她建議就用那兩天過大年,一天算年三十,一天算年初一,到了真過年萬一又讓日本人截斷了什麼線路,未必會有這麼好的年貨。

     念痕的噩兆在當年年底應驗了。

    日本人占領了香港之後,重慶通過滇緬公路、取道河内從香港取得的物質補給就不再可能。

    念痕在學校越發成了紅人,她的走私貿易已經織成一張大網,幾乎什麼都可以買來,煙、酒、布匹、皮鞋、西藥,随便你要什麼,隻要時間和價錢上不限制她。

    她還組織幾個教授眷屬和學生會一塊在校園裡開了荒,隻是茄子下來全校都要吃茄子,都要被茄子吃倒胃口,而收獲扁豆的,師生們又把一生的扁豆定額都吃超。

    這一年,遷到重慶的教授等于都受了降職處分,因為物價上漲了百分之一千四百。

    半茶勺豬油和醬油拌進米飯,就等于吃紅燒蹄膀。

    而能吃到這樣的“紅燒蹄膀”的,全學校沒有幾個人,陸教授是其中一人,因此他是人們的熱門話題。

     陸教授還因為别的原因做了人們的熱門話題。

    除了在學生裡蠱惑自由主義,民主主義,陸教授還不按照教育部審定的教案教學,而是按照自己腦子帶來的課本上課。

    學校的秘密特務把焉識舉報了上去。

     1942年2月,陰曆年之後,幾個人來到學校,把焉識叫到剛返青的蔬菜農場田壟上。

    客氣還是客氣的,甚至馬屁哄哄,說陸教授非凡人之才,據說把四國語言都講得像家鄉話。

    焉識還是他那個随和的一貫形象,“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地作答。

    對方接下來問,不知道陸教授有沒有很清楚的概念,抗日期間,教育中政治理想非常重要。

    本人不教政治,本人是教美國文學、法語和德語的。

    那麼,教育部陳立夫部長規定的教案審查制度,陸教授有什麼高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敢有高見。

     幾個人跟焉識的談話進行得極其窩囊,跟重慶的春天一樣,不幹不濕,不陰不陽。

    最後那個領頭的人警告了焉識,所有教員的教案必須報批,不經批準的教案是犯規教學。

    大學學生的思想本來就極不衛生,一有自由、民主的蠱惑馬上感染成病。

    所以陸教授最好把教案上報審批。

     焉識告訴他們,他沒有教案,連教科書也沒有;他是根據自己記憶裡的教科書來授課的。

    那教科書呢?丢了。

    1937年就丢了,跟學校許多書籍、教具一塊丢在從上海内遷的途中了。

    1937年的大遷徙從上海開始,逆江而上,又因武漢臨危而再次遷徙。

    許多内遷的工廠和學校在途中就沖突起來,兵工廠的人抄出了槍支炸彈。

    沒有人肯讓步,沒有人肯犧牲、割舍,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攜帶看成是絕對必須。

    甚至破舊的窗框門框也比教授們的教課書籍更必須。

    幾百名纖夫拉着每個強勢者的“必須”,扔下的都是文弱者的身家性命,從狹窄的江水逆流而上,相當壯觀。

    那樣的壯觀情景也是充滿無恥,人必須有賴無恥以在船上多占一點位置,多搶一口水,多吞一口幹糧。

    到了重慶,每一艘船上都擡出若幹具屍體,那都是生前不夠強壯也不夠無恥的。

    對不起,諸位,扯遠了。

    不過,這就是對無教科書授課的說明。

     幾個特務走了。

    臨走仍然客客氣氣:慢走,不送。

    陸教授請留步。

    焉識想,沖突不過如此:人們本來分散在全國各地,現在幾乎都集中到西南,因此政治是濃縮的政治,政治恐怖也提煉了濃度,神經質不可避免。

    他回到寝室,趁念痕在忙晚飯,就寫起文章來。

    他的文字一向诙諧帶刺,越是刺越是诙諧,被刺的是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人。

    他戲說了遷徙内地的大混亂大無恥,造成“最不重要”的教科書的丢失。

    又說他作為一個教授,怎樣無書而授課,然而卻被教育部的人叫到散發着熟糞味的菜田裡談話,警告為“犯規教學”。

    他把文章寄到一家左翼小報。

     是念痕拿着報紙從郵差那裡一路奔回的。

    他在寫作,叫她隻管拆開信封去讀。

    她從信封裡拿出報紙,靠着門框開始閱讀。

    讀完她不說一句話,扭頭看着門外漸漸到來的黃昏。

    他問她是不是認為文章不好。

    她說寫得好不好不要緊,要緊的是這樣寫就闖禍了。

    那幾個人都不是好來頭,跟陸教授客套地警告一場,陸教授還把他們寫到文章裡,當白鼻子小醜寫,他們肯定不會再客氣的。

    從政府搬遷到重慶念痕就開始在教育部裡做事,衙門的事情她比焉識懂,什麼樣的話會惹官員們翻臉,她一看就知道。

    焉識的話也許已經惹翻了他們。

    焉識笑了,說惹翻了好,教授的境遇已經壞到了底,再壞就好了。

     就在當天夜裡,焉識的房門被人撞開。

    五個帶槍的男人把他的床圍住,五個槍口對準哆哆嗦嗦開始穿衣服的焉識。

    焉識從來沒有在那麼多眼睛的瞪視下穿衣,慢說還被他們毫無必要地吼叫:“快點!老實點!……”因此他一會找不着襪子,一會失落了皮帶。

    他想,勇敢不屈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他的體面尊嚴在十多分鐘裡丢得非常幹淨。

    他一面跟着五個人往門口走,一面回想傍晚時念痕的話。

    女人的直覺總比男人好。

     到了門外,他發現不止進到門裡的五個特務,門口還有兩個,過一會,又從房子後面跑過來兩個。

    他一個教書匠,讓他們這樣認真打伏擊,看來确實惹翻了大人物。

    他不知道該怎樣通知念痕。

    有關這類夜裡突襲式的捕人學校傳聞很多,被捕走的人從來就是秘密失蹤,失蹤者身後所有的問詢都不被理睬。

    那麼念痕就不會知道他去了哪裡。

    念痕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會怎樣? 他們走到一所房子的拐彎處,碰到從一扇門裡出來的人。

    是中文系的一個教授。

    他出來是打算在牆角解小手,但一看到焉識一行愣了一下,馬上縮了回去。

    焉識希望他看清了自己,并且會多嘴多舌,把夜裡看到的都告訴念痕。

    最好一早就告訴她,不然她早上來給他做早餐時就會急死。

     焉識被關押的地方念痕在一個禮拜後就找到了。

    念痕想找的門路她怎麼都會找到。

    她帶來了換洗衣服和刮臉刀,幾本跟政治無關的英文小說。

    他看她舉重若輕地說說這談談那,從她又大了一圈的眼睛看出她心裡有多焦慮。

    焉識逗她,說關在裡面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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