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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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步,朝坐在桌子後面的人微微鞠了一躬。

    沒辦法,這是他的教養給他的習慣,讓他尊重任何一種勞動和付出:不管怎樣的冤案,人家為你也忙了累了這麼久。

     1955年3月3日的陸焉識就像1976年11月初一樣,決定把自己最後的夜晚用來給自己的妻子寫一封信。

     他向看守要來了紙和筆,把紙鋪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面上,盡量不讓筆尖戳破紙。

    1955年的陸焉識跟1976年一樣,也是要寫得太多,反而寫不出一個字。

    不同的是,那時候他還沒有認識到自己一生最愛的人就是妻子馮婉喻;婉喻是他寡味的開端,卻是他完美的歸宿。

    1955年3月3日夜裡,陸焉識隻是打算寫一封尋常的别離妻子兒女家園的信,像遺言又像托孤的那種信。

    但他怎樣都寫不出來。

    他害怕極了。

    死是那麼可怕的事啊。

    何況又是那麼一種死法。

    他恐懼死的程度可以殺死他一百次;不,他每一分鐘被殺死一小部分,到了天亮,他竟然完全死了一樣昏沉沉睡去,守着兩張空白的信紙。

     他是被腳步聲驚醒的。

    一刹那間他後悔不疊,那封信沒有時間寫了。

    等兩個警察向他走來時,他看看那兩張白紙――他的不辭而别。

    警車鳴笛開道,他回過頭就能看到他熟悉的街道旁邊站着看熱鬧的人群。

    他從來沒有看過此類熱鬧;沒有那種胃口和情趣。

    到了體育場,組織來參加公審會的人一圈圈坐上去,座無虛席,有那麼幾個缺乏理性的人被押進場時虛張聲勢地喊口号,聲音是撕出嗓子眼的。

    他們無非是覺得太沒面子了,體面了半輩子最後落個這樣的死法,讓上萬的人當作鬥獸場的犧牲來看。

    所以他們就是喊幾聲給自己掙回點面子。

     五六十個死刑犯從上海的各個監獄集中到這裡,秩序很亂。

    三月天出了個五月的太陽,早早到來并等了一個上午的群衆們無法如廁,就在附近的背靜處解決;犯人們忍禁不住的糞便順腿而下,挂在褲子上,随着他們移動;人民和敵人的排洩物一同讓太陽蒸發,萬人體育館出來了萬人大廁所的氣味。

     大會往下進行,一個個代表發言,犯人們的身高漸漸縮短,越來越矮,最後比地面高不了多少。

    押車的士兵都成了搬運工,提起那些快要化成一灘的死囚,往卡車上裝。

    沒有化成一灘的人也不少,那些喊口号的有的嘴被堵上了毛巾,有的冷冷地拒絕解放軍士兵的幫助。

    陸焉識聽見他前面一個風度翩翩的老者說:“請不要碰我。

    我自己可以走。

    ” 于是陸焉識受到了鼓舞,當兩隻粗大黝黑的手從他身邊伸過來時,他說:“謝謝,不過讓我自己來。

    ” 那個1955年3月4日走在陸焉識前面的老者活靈活現地進入了陸焉識的記憶,讓他在1976年11月2日的清晨繼續激勵自己。

    老者當時一定想,活到自己的壽數,死也算個正當事物了,發生就發生吧。

    1976年的陸焉識正是這樣想的,可以了,不錯了,就是尋常人家的老人,活到七十來歲,也不該有什麼不甘了。

    1955年的陸焉識在卡車上站到了老者旁邊,站得玉樹臨風,上海迎面而來,碰到他的臉分開,又在他的兩側退去。

    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還小,綠色非常年輕,在車速加快後成了兩道綠流,把許許多多的人臉以及商店、樓房也流動了進去。

     人臉裡不會有婉喻的,她也不具備那種胃口和情趣。

     我祖父陸焉識在聽到槍聲之後――也就是第一批死囚倒下之後被推到一邊。

    推他的人氣喘籲籲,問道:“叫你半天,怎麼不答應?!” 陸焉識連看他的興趣都沒了。

     “你是叫陸焉識嗎?!” “是、是我。

    ” “跟我走吧。

    ”那人把他推出隊列,“你的減刑批準了。

    文件在機關給耽擱了。

    ” 老者擡起頭,灰色的臉上浮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似乎是說:你逃過今天這一劫了,明天呢?也可能說:我倆還不一定誰更幸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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