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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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婉喻臉紅了,為自己内心那隻小母獸的發情而臉紅。

     我祖父聽到我祖母胸腔深部發出異樣的聲音,他覺得他聽到了痛苦。

    他伏在她胸口又細細聽了一會,認為婉喻的肺部出了問題。

    異樣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粗,像是有隻獸困在她胸腔裡,痛苦而怨憤地吼叫。

     焉識叫着她,輕輕晃動她:“婉喻!……婉喻,你怎麼了?” 婉喻平靜地看看焉識,一個老天使。

    這個老天使婉喻跟她胸腔裡吼叫的獸毫無關系。

     我父親子烨聽到傳呼電話來叫他的時候,他還沒有睡,正在馬桶間泡腳。

    我父親近來中年發奮,夜夜懸梁刺股,準備競争教授位置。

    他不是競争教授的業務水平,而是競争教授那份工資和待遇。

    聽說電話從華山醫院急診室打來,子烨直接從腳盆裡沖到樓梯口,赤腳踩進皮鞋,一步三階下了樓。

    子烨口中牢騷沖天,但是毫不妨礙他内心做個孝子。

     電話是我祖父打的。

    我祖父告訴子烨,婉喻由于肺炎而病危。

    子烨來不及拔上皮鞋後跟就攔住一輛出租車趕到了華山醫院。

    他踏進急診室的時候,我小嬢孃丹珏也剛剛沖鋒而來。

     急診室醫生向馮婉喻的所有親屬講解她的病案:這種肺炎很奇怪,大多數發生在老年人身上,沒有太多症狀,等到症狀出現,一些老人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醫生動員大家做好最壞的準備。

     天快亮的時候,我和我媽媽也從家裡趕到醫院。

    我目睹了祖母甯靜告别人間的場面。

    醫療器械一件一件地從她身上卸下,她從所有橫着斜着的橡皮管下面松了綁,包括那件裹住她的毛巾毯也滑落了,把她潔白無瑕的身體解放出來。

    她睜着無動機、非功利的眼睛,看着她周圍的一張張臉。

    真的是一雙老天使的眼睛。

     這時候她嘴唇動了動。

    丹珏把耳朵湊上去,聽了一會,擡起臉來,搖了搖頭。

    陸焉識看見婉喻臉上出現了焦灼,趕緊把耳朵貼到她嘴唇上。

    他聽着聽着,點起頭來,再轉過臉,把嘴巴對準婉喻的耳朵。

    所有人看着這一對老戀人當衆說悄悄話。

    幾個回合的悄語過後,焉識慢慢直起腰。

    婉喻已經抿住了嘴,閉上了眼。

    該說的說了,該打聽的打聽着了,臉上一派滿足。

     沒人問焉識和婉喻這輩子最後幾句竊竊私語是什麼。

    隻有他們的孫女不太懂事,不太識相地追問:“恩奶最後說了什麼?” 焉識神秘地一笑。

     馮學鋒後來是從陸焉識的回憶錄中得知了老伉俪最後的情話―― 妻子悄悄問:“他回來了嗎?” 丈夫于是明白了,她打聽的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個人,雖然她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叫陸焉識。

     “回來了。

    ”丈夫悄悄地回答她。

     “還來得及嗎?”妻子又問。

     “來得及的。

    他已經在路上了。

    ” “哦。

    路很遠的。

    ” 婉喻最後這句話是袒護她的焉識:就是焉識來不及趕到也不是他的錯,是路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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