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血衣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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糨糊已經幹枯了,随着與夜晚同時到來的寒風,紙片迎風搖曳,似垂死掙紮的白色蝴蝶。

     是誰把這張紙片貼在了陳璞家的圍牆上?疑惑中,我擡起頭,卻發現那個鬼魅般的女人竟然消失了,就像她從沒有出現過一般。

    難道她真是山中的妖魅?傳說在深山裡,有一種山鬼,長着美女的面容,每當看到生人的時候,全身就會湧出鮮血,浸濕身上的衣裳。

    山鬼隻有殺死看到的陌生人,才能止住全身流淌的血液。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這個詭異的傳說。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猶如夢遊一般,緩慢走到那張紙片前。

    我拿出手機,随便按了一個鍵,手機屏幕閃爍着藍幽幽的光,恍若一簇鬼火。

     在這微弱的光芒下,我看清了紙片上的字迹。

     天惶惶,地惶惶,家裡有個夜哭郎。

    過往君子讀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在紙片的下方,還畫着彎彎曲曲的符咒,符咒下,寫了幾個字:"姜子牙在此,百無禁忌。

    山鬼邪靈,速速退散!" 3 "王東,你在看什麼呢?"身後傳來了陳璞的聲音,在他的手裡,拿着一串明晃晃的鑰匙。

     我指了指牆上的紙片,聲音有點顫抖:"陳璞,這個是什麼啊?" 陳璞走近後,瞄了一眼,啞然失笑:"血衣鎮離城市太遠了,長久以來,一直缺少醫療條件,教育也跟不上。

    所以這裡的人多少有點迷信,認為小兒夜啼,是受了山鬼的蠱惑。

    要想讓小孩止住啼哭,就在别人的家門外貼上一張紙片。

    如果有過路人無意中看到紙片,并主動念上一遍,喜歡夜哭的小孩就會不再哭泣。

    說到底,其實就是種無稽的迷信而已。

    " 我這才明白了,剛才看到的女人并不是什麼鬼魅,而是一個愛子心切的母親。

    她的出現,就是想讓我看到牆上的紙片而已。

    于是我走了過去,對着牆上的紙片,大聲念道:"天皇皇,地皇皇,家裡有個……" 陳璞推開了老宅的黃銅大門。

    門軸已經很久沒上過油了,發出尖利刺耳的摩擦聲。

    朱大伯領着我們,走進大門。

    圍牆裡,是一個小小的院落,什麼植物都沒有栽種。

    院子裡搭了個塑料棚,棚下,擺着兩具黑漆漆的棺材。

     看到那兩具棺木,陳璞并沒有露出太多悲傷的表情,他已經十年沒回過家了,或許他和父母之間的感情,并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熾熱吧。

     走進了黑黢黢的老屋裡,朱大伯剛點燃屋裡的油燈,我們就聽到一陣哭聲。

    哭聲是從裡屋裡傳出來的,"嗚嗚嗚……",像是孩子在哭泣。

     朱大伯皺了皺眉頭,說:"大概是陳卓醒來了吧,我去看看他。

    "說完後,他借着昏暗的燈光,走進了裡屋。

    過了一會兒,哭聲止住了,接着朱大伯扶着一個穿着紅衣、睡眼惺忪的鄉村漢子走了出來。

     陳卓長得果然很像陳璞,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過,他的眼神卻顯得很是呆滞,嘴巴微翕着,黏稠的口水從嘴裡淌了出來,挂在嘴邊,卻不知道去擦一擦。

    他看到我們後,嘴裡立刻發出了"叽裡咕噜"的含糊聲音,口水在喉管裡打着轉,身體也開始興奮地戰栗了起來。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陳璞從來沒給我說過他有個弟弟,原來陳卓是個癡呆症患者。

    雖然他長了一副成人的模樣,卻根本沒有成人的思想與感受。

     忽然間,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在鎮口看到的那幾個小孩,他們的眼神,就與現在所看到陳卓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難道他們也是弱智兒?這血衣鎮是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智障人士?難道與鎮外的那條紅色的河有關? 朱大伯在廚房裡生了火,為我們打來了熱水,還給陳卓熬了藥。

    他告訴我們,這藥是鎮裡的劉醫生給陳卓開的,陳卓吃過之後,很快就會再次睡着。

    劉醫生是個老中醫,在血衣鎮裡行醫已經三十多年了,他的絕活是治療小兒夜哭症。

    隻要經他的手,饒是再哭鬧的嬰孩,也會乖乖安靜幾天。

    不過這幾天他外出探親去了,所以難怪會有婦人在牆外貼着符咒,請求路人的幫助。

     陳卓吃完藥就進屋歇息去了,我和陳璞燙過腳之後,也進了裡屋,躺在了他父母曾經睡過的大木床上。

    聽着陳卓的鼾聲,陳璞幽幽歎了一口氣,對我說:"王東,讓你見笑了。

    "我苦笑:"唉,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 陳璞告訴我,以前家裡很窮,三十年前,當他父親看到新出生的竟是一對孿生兄弟時,對生活壓力的擔心遠遠超過了初為人父的喜悅。

    三個月後,父親将陳璞送到了城裡一個久未生育的遠親那裡,留下了陳卓一個孩子在身邊。

    這一切是陳璞在十八歲的時候從養父母那裡知道的。

    當時,養父母認為他已經成年了,應該告訴他所有的真相。

    此後,陳璞回來見過父母兩三次。

    看到這裡的貧困與弱智的弟弟後,他決定每個月都寄一筆錢回來。

    父母用這些錢,修葺好了這幢老宅,也為陳卓買來了治病的藥。

     聽了陳璞的話,我很有感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麼多年,真是難為你了。

    " 4 陳璞将油燈放在裡屋的桌子上,燈油燃燒後,發出一種很原始的香味。

    "睡了吧。

    "陳璞對我說。

    就在這時,我聽到屋外飄來了悠悠的哭聲。

    是嬰兒的哭聲。

     嬰兒的哭聲像一股煙,在房前屋後飄揚着。

    血衣鎮裡的房屋和樹木,将煙一般的哭聲切割成一縷一縷的細絲,而哭聲卻依然會很頑強地重新黏合在一起,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地鑽進房屋中,刺進我們的耳膜裡。

     我被這連綿不絕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不禁對陳璞說:"你聽到了嗎?有嬰兒在哭。

    " 陳璞翻了個身,淡然地說:"哪是什麼哭聲?這是山風快速掠過老屋的縫隙時,引起的尖利嘯叫。

    這樣的聲音,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你就别擔心了。

    " 油燈光越來越微弱,嗅着那原始的香味,一陣倦意也慢慢襲上了心頭。

    今天走了這麼久的山路,我也真的很累了。

    在陳卓與陳璞的鼾聲之中,不知不覺,我也慢慢陷入了無可救藥的夢想之中。

     朦胧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搖曳,仿佛漂浮在水面上一般。

    我努力睜開眼睛,卻看到周圍一片鮮紅的液體——原來我正漂在血衣鎮外的那條紅色的河面上。

    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奮力向湖邊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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