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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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培東非常認真地聽着,又像在非常認真地想着,始終是一臉匪夷所思的神态,不時用幾乎看不出的動作幅度微搖着頭。

     方步亭其實也就是自己在跟自己說話罷了。

    他也知道一直兼任銀行襄理的這個妹夫,在金融運作上是把好手,但說到政治,此人一直遲鈍。

    真正能做商量的,便隻有等自己那個小兒子方孟韋了。

     牆邊的大座鐘敲了十下,方孟韋的聲音這才終于在門外傳來。

     “父親。

    ”方孟韋每次到洋樓二層父親起居兼辦公的要室門邊都要先叫了,等父親喚他才能進門。

     方步亭立刻對謝培東說:“你繼續跟南京方面聯系,隻問崔中石去了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說了什麼,都做了什麼。

    ”這時才對門外的方孟韋說道,“進來吧。

    ” 方孟韋一直等謝培東走了出來,在門邊又禮貌地叫了一聲“姑爹”,這才走進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

     7月炎日,望着兒子依然一身筆挺的裝束,滿臉滲汗,方步亭親自走到了一直盛有一盆幹淨清水的洗臉架前,拿起了架上那塊雪白的毛巾在水裡浸濕了又擰幹,這才向兒子遞去:“擦擦汗。

    ” 多少年的默契,每當父親對自己表示關愛時,方孟韋都是默默等着接受,這時快步走了過去雙手接過了毛巾,解開衣領上的風紀扣,認真地把臉上的汗擦了,又把毛巾還給父親。

    待父親将毛巾在臉盆裡搓洗擰幹搭好的空當,他已經給父親那把紫砂茶壺裡續上了水,雙手遞了過去。

     方步亭接過茶壺卻沒喝,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沉默在那裡沒有說話。

     每當這般情景,方孟韋就知道父親有更深的話要對自己說了,而且一定又會像打小以來一樣,先念一首古人的詩——“不學詩,無以言”,多少代便是方家訓子的方式——方孟韋輕輕走到父親背後,在他的肩背上按摩起來。

     方步亭果然念着古人的詩句開頭了:“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 這次念完這首詩他沒像往常那樣停住,留點時間讓兒子靜靜地琢磨後再說話,而是接着說:“李賀的這首詩,這幾天我反複看了好些遍,一千多年了,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像是為今天寫的。

    尤其那句‘半卷紅旗臨易水’,怎麼看怎麼像共産黨的軍隊打到了保定。

    接下來打哪兒呢?自然是北平。

    我管着銀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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