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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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他嘴中發出的聲音,在方孟敖聽來已不是他的聲音,而是他背後天空中傳來的帶着濃重浙江奉化口音的回響:“方孟敖人才難得,很健康,有尊嚴!” 方孟敖看此刻坐在面前的曾可達也已經不是曾可達了。

    他看見的是一個虛幻的替身,他想竭力看到隐藏在這個替身背後的那個身影。

     可曾可達的背後是敞開的窗戶,窗戶外是無邊無際的夜空。

     “很健康,有尊嚴……”這幾個字依然在回響,在窗外的夜空回響,在方孟敖的内心回響。

     ——這六個字方孟敖感覺十分熟悉,他想起了是學界對新月詩派代表人物聞一多先生新詩的評價,現在曾可達背後那個人物竟能将這個評價拿來評價自己! 方孟敖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望向曾可達,試圖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他背後那個聲源。

     曾可達的眼神中卻隻能看出他在竭力記憶,因此他的嘴也隻是在機械地張合。

    那聲源于是很難捕捉,那個浙江奉化口音的回響于是總在遠處飄忽不定: “……不了解他的人接受不了他的自我表現,了解他的人才能欣賞他超越于功利之上的精神,也就是聞一多先生在評論唐詩時說的宇宙精神。

    我們以往的錯誤就犯在不能接受這樣的人才、這樣的精神……” 方孟敖眼前出現了飛行時無邊無際的天空,天空中是一片飛行時最忌諱的逆光! “你代表我将一首詩送給他。

    這首詩是他最喜愛的,我也喜歡……” 曾可達的身影已完全消融在逆光中,遠處那個帶着濃重浙江奉化的口音開始抑揚頓挫地朗誦起來: 太陽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陽! 又逼走了遊子底一出還鄉夢, 又加他十二個時辰的九曲回腸! 太陽啊,火一樣燒着的太陽! 烘幹了小草尖頭的露水, 可烘得幹遊子底冷淚盈眶? ——建豐同志叫曾可達送給方孟敖的詩歌竟是聞一多的《太陽吟》! 滿目的逆光在漸漸退去,方孟敖眼前出現了遠山上空一輪真實的太陽! 穿過時空,回到了1943年,雲南,昆明郊外,空闊的機場—— 背向太陽臨時搭成的演講台上,挺立着聞一多先生那一襲代表中華民族永遠不屈的長衫! 蓬勃向往蒼穹如飛雲的亂發,深深眷戀大地如松針的硬須,深藏在鏡片後沉痛而深邃的目光,還有拿在手中畫着弧形的碩大的煙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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