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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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滿面怒容,不由嘻嘻一笑道:“老先生何故如此動怒?你不是方才還在說有買必賣麼?” 老人不得不強自收回了怒容,換上了一副笑臉,讷讷地道:“你說的不錯,我是有買必賣的,隻怕你……” 他打開了葫蘆,就嘴猛喝了兩口,放下葫蘆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 譚嘯笑道:“話不投機半句多!”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道:“但覺山尖浸酒綠,” 譚嘯應口道:“不知日腳染溪紅。

    ” 雪山老人後退了一步。

    點了點頭,又道:“無求尚恨時賒酒,” 譚嘯一笑,脫口而出:“有癖應緣酷愛山。

    ” 雪山老人口中“咦”了一聲,上下看着譚嘯,心中甚是敬佩他的文采,笑了笑說道:“少年,我還有兩首吟酒的詩,你如能應得出來,我就傳你一套功夫!” 譚嘯欠身道:“小可願洗耳恭聽,請你老命題。

    ” 老人仰頭又喝了兩口道:“好!”他眯着眼笑道:“午窗睡起人初靜,” 譚嘯皺了皺眉,天山老人不由喜得連連搔首,不料譚嘯卻馬上接下去應道:“樽酒聞呼首一昂。

    ” 老人立刻面如死灰,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又說:“春風小?}三升酒,” 譚嘯哈哈一笑,神采飛揚地道:“寒食深爐一碗茶。

    ” 老人跺了一下腳,長歎了一聲道:“罷!罷!我認輸就是。

    隻是,如果你能把才才詩句的作者說出來,我就更對你心服了!” 譚嘯淺笑道:“李太白、範石湖、陸放翁、蘇東坡和白香山,我想大概不會錯吧!” 雪山醉老盯視着他,長吸了一口氣,歎了一聲:“現在無話可說了!少年,你是先學大三元吐納真功呢,還是先學黑鷹散手?” 譚嘯想不到這頭一關,居然如此容易通過,不由心中狂喜,而是卻愈發壓制着内心的喜悅。

    慢慢坐在了一截枯樹根上,把身後的酒囊解了下來,仰天咕噜咕噜地喝了幾口。

     雪山醉老怔了一下問:“少年,你喝的是什麼?” 譚嘯隻覺得肚内火也似的熱燙,可是他卻仍然僞裝着微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好酒!好酒!” 說着咕噜噜又飲了幾口,隻覺眼前人影一閃,雪山老人已站在了他面前。

    譚嘯一驚道:“做什麼?” 卻見這老人一伸手把他酒囊搶了過去,在鼻上聞了聞,斷定真是酒以後,又還給他。

    老人後退了幾步,嘻嘻一笑道:“你的酒量很大,很對我的口味,好孩子!現在你要我先傳你哪一套功夫呢?” 譚嘯把酒囊放至一邊,搖頭冷笑道:“你還有一個題目沒有出呢?” 雪山老人閃了一下眉道:“你為什麼不先學一套呢?” 譚嘯搖頭道:“我要麼是兩套一起學,要麼幹脆一套都不學,我就是這個脾氣。

    ” 雪山老人“哦”了一聲,連連點頭,他心中十分欣賞譚嘯這種個性,試探着說:“少年,你要弄清楚,如果下一個題目,你回答不出,非但前功盡棄;而且你還要遵約血濺石碑而亡!” 譚嘯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心說袁大哥隻授我以投其所好的性情,卻忘記他心中猶豫不決。

    老人以一雙深邃的眸子,緊緊地逼視着他。

    譚嘯不由心中一動,當時顧不得再深謀遠算,脫口道:“老先生,你隻管出題目吧,生死在我來說,是算不得怎麼一回事的!” 雪山老人心中微微一動,實在的,這少年人的魅力,已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他頓了一下:“那麼,好吧!你随我來!” 他轉過身子,直向一座斜岔而出的石峰行去。

    譚嘯心存懷疑地跟随在他身後,隻覺天風冷冷,吹得透體生涼,老人那一身醬色的藏袍,被風吹得飄飄欲仙。

     這是一處懸崖崖口,和對崖隔空距離有十丈左右,當中卻是千丈深淵,幾片雲層飄浮在半峰,和對崖崖頭盛開着的幾株晚梅,對襯得十分有趣。

    偶望之,真有“飄飄乎羽化而登仙”之感! 雪山老人回頭一笑,指着對崖道:“老夫蝸居就在對崖,少年,你願意随我過去一談麼?” 譚嘯欣然颔首,隻是心中十分懷疑。

    因為此處和對崖相距當在十丈左右,其間并無渡橋,如何過去,不無疑問。

     老人似已看出他的心思,掀唇一笑,露出漆黑色的牙床,說道:“這裡本來有一座鐵索橋的,因年久失修,風雨摧蝕,早已腐朽,不過不要緊,你看!” 他說着向崖邊走了幾步,伸出青布高襪的右腿,直向懸崖之下探去。

    譚嘯不禁吃一驚,脫口道:“老先生小心!” 雪山老人嘻嘻一笑,随着右腿收回,卻見他足尖上勾着一條細若小指的白色細繩,上下晃動不已。

    那繩索本是埋隐于雲霧之中,如不為老人足尖勾起,任何人也難以發現。

    此刻老人彎身以手代足,将那繩索抓于手中,用力地拉動着,陽光裡,像一條長有十丈的巨蛇,在雲霧之中上下波動着,不要說走了,就是看上一眼,也夠吃驚了。

     雪山老人注意着譚嘯的臉色道:“少年,我們必須要由這飛繩上走過去……嘻嘻!” 他啞着嗓子道:“你敢麼?” 譚嘯隻覺得頭上轟的一聲,暗忖道:“這莫非也是他的考題麼?” 他知道這種走法,如無極深的内功造詣,絕不敢在其上妄踏一步。

    因為這種索太細太長了;而且是有異一般江湖賣藝之流的。

    因為一般所謂的走索,短而且直,離地最多不過數丈;而且還要手中持有平衡的竹竿之類的東西。

    可是眼前這種走法,卻是完全相反,最可怕的是整個繩索除短短的兩端目力可及以外,其他部份全在雲霧之中。

     這種走法,簡直可以說是玩命,譚嘯陡聞之下,怎會不驚! 略一猶豫,老人面上已浮有微笑,譚嘯當時心一狠,長歎了一聲道:“悉聽尊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誰叫我有言在先呢!走!我們走!” 老人似乎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兩道掃帚眉倏地向兩下一分,伸出兩隻手,緊緊按在譚嘯肩頭,哈哈地笑道:“我可是有言在先,你摔下去,可是絕對活不成,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一面說着,一雙細目,泛出炯炯的鋒芒,在譚嘯面上遊離着,又問:“你決定了麼?” 譚嘯點了點頭。

    老人面上泛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不後悔?” 譚嘯咬了一下牙道:“不後悔,老先生你先走吧!” 雪山老人嘻嘻一笑道:“好!你自己想好了,可不能怪我!” 他說着身形輕輕縱起,直向白雲之中落去。

    譚嘯不由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雪山老人身形一落,全身已隐入雲中,遂聽老人的啞嗓音道:“少年,你來呀!” 譚嘯答應了一聲,心中可是發着毛,他本心是想跟着老人身後走的,那樣雖然是險,卻還有人前導,總比自己一個人瞎摸瞎闖好得多。

    誰知老人竟會有這一手,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考慮的餘地了。

     當時把心一橫,試探着向那繩索上踩去,隻覺那細繩左右蕩動不已。

    譚嘯一向是自負輕功頗高的人,這一時,卻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緊緊地咬着牙,注視着足下,一步步繼續向前踏去,卻不料那繩索竟是動得更為厲害。

    如此十步之後,全身已隐于雲霧之中,非但前路茫茫,目光不及,便是身後也是為濃雲所封,伸手不辨五指。

    前進固是險到了家,後退更是不可能,真個是“進退維谷”! 他抑制着丹田内力,把身子定在繩子上,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對岸,傳來老人的笑聲:“少年,我可以告訴你,你如能設法過來,就算通過了我的第二試題;否則不必血濺石碑,這千仞深淵,也就是你埋骨之處了!” 譚嘯不由長歎了一聲,問道:“這雲霧不知何時才開?老先生你可知麼?” 老人呵呵笑答道:“你死了這條心吧!這雲霧長年封鎖于此,從無開時,這一點,你不必再心存妄想了!” 譚嘯循聲前進了五六步,又問:“莫非到夜晚也不開麼?” 老人嘿嘿一笑:“不開!你死了心吧!” 譚嘯又循聲前進了三步,站定歎道:“老先生,你這題目太難了,小可恐怕性命将葬此淵中了!” 老人呵呵一笑,譚嘯一連進了五步,老人說:“這是你自找的,怪得誰來?” 譚嘯又循聲前進了幾步,愈覺雲霧濃濕,自己身上面上都沾上了一層極小的水珠,足下繩索更是動蕩不已,由此可證明,老人确是站立在繩索另一頭發話。

    譚嘯放心不少,定了一定,又道:“我死之後,隻求你老把我屍骨撿回埋葬,小可死也瞑目了!” 老人嘻嘻一笑道:“這倒可以答應你。

    ” 譚嘯立刻又前進了三四步,耳聞老人說話之聲,距離自己不過四五丈左右,心知離岸不遠,這時那細繩子更是微微顫動不已。

     譚嘯站定身子道:“老先生不可動繩,詭詐害人不是俠義本色!” 老人怒道:“胡說八道,我何曾動過繩子?此處是一洞口,風力極大,你自不察,豈能随便誣人?” 譚嘯在他說話之時,一連前進了十幾步,心内暗喜,又道:“你老明明以足動繩,何故不敢承認?唉!我譚嘯真後悔有此一試!” 雪山老人勃然大怒道:“小子!你如再說,我可要……” 忽然他覺得繩索上有物移動,已臨身前,不由吃了一驚,忙閉上了口,卻覺得頭頂一股勁風掠過,遂聞得譚嘯朗笑之聲,由身後傳來道:“老先生引渡之恩,小可拜謝了!” 雪山老人忙一回頭,卻見譚嘯正昂立在一塊聳立的石峰之上,滿面春風地微笑着。

     老人不由臉一陣紅,一時瞠目結舌,這才知自己竟是上了對方的大當! 譚嘯飄身下石,深深一揖道:“老先生一諾千金,當不至言出不算吧?” 老人這時,臉色由紅而白,由白又紅,最後仰天狂笑了幾聲,一翹大拇指道:“好!老夫算服了你了,好小子!你太聰明了!” 說着重重地歎息了一聲,摸着頭上亂發,皺着眉毛喃喃自語道:“這個點子太好了,怎麼小袁過去會沒想起來呢?” 譚嘯心中一動,含笑道:“你老口中說的小袁,又是何人,可肯見告?” 老人苦笑了笑,一副上了大當後悔莫及的樣子,歎息道:“你不認識,他也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年輕人,他名字叫袁菊辰,我叫他小沙漠,也叫他小袁。

    ” 譚嘯笑了笑:“我認識此人,并且是好朋友。

    ” 老人一怔,怒道:“是他叫你來的?” 譚嘯搖頭笑道:“他從未說過你老,這全是我福至心靈。

    ” 說着深深又是一拜,笑道:“謝謝你老的成全。

    ” 老人窘笑了笑,點頭道:“我答應了你,自是不會說過不算;不過,你這種小聰明确實令我佩服。

    他媽的!你這小孩真精,又可恨,又可愛,真他媽的!” 譚嘯不由皺了皺眉,被老人一連兩句“他媽的”罵得有些哭笑不得。

     老人用力地抓着亂發,繼續道:“當初小袁就想學我那一套‘黑鷹散手’,隻是這道繩橋,他卻沒有辦法通過。

    不是我救他,他小子準摔死,我因愛他機靈,功夫也不弱,非但沒有要他守約去碰石頭,反而傳了幾手功夫。

    隻是沒有傳他這手‘黑鷹散手’,他也不好意思再求我教給他,真想不到,你竟然知道我會這手功夫,是誰告訴你的?” 譚嘯不禁心中恍然大悟,暗忖原來袁菊辰再三關照我,不要說出是他指引,其中有此隐情。

    由是,内心更把菊辰感激十分。

     雪山老人這時盯視着譚嘯問道:“少年,你在阿克蘇要留多久?” 譚嘯反問道:“你老這兩套功夫,要傳多少時間?” 老人怔了一下,黯然道:“噢!這恐怕不是十天八天能教完的!” 譚嘯含笑道:“那我就多留些時候,總之定不使你老失望就是了!” 老人這套“黑鷹散手”乃是他數十年浸淫而引為平生最得意的功夫,曾立過誓,一生絕不傳人;而且武林中知道他這一手功夫的人極為有限。

    故此,雖曾妙想天開的立五字碑石昭示武林,卻從未有人知道并要求過他傳這一手功夫的。

    雖然數年前袁菊辰曾有此一求,卻未達志,想不到今日這年輕人居然用計得逞,怎不令他悔恨歎息不已,可是以他聲望,卻又不能言出不算,一時好不掃興,隻管低頭不語,踽踽地向前行着。

     譚嘯在他身後跟着,這片地方太美了,在梅花深處,現出茅屋一角。

     老人推開竹門入内,連頭也不回。

    譚嘯老着臉跟了進來,心中暗笑,這老兒器量未免太小了,你雖如此,卻總不能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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