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關燈
了起來,往下一落,正好站在自己床上,他狂笑了一聲道:“小子你敢!” 可是憤怒的譚嘯,一劍得勢,愈發不可中止,足下一滑,冷笑道:“朱蠶,你納命來吧!” 他口中這麼說着,掌中劍一抖,發出啼哩哩一陣低嗚之聲,劍尖向下一沉,雪山劍招的第二式“秋螢遍野耀眼明”,隻向外一抖。

    白雀翁目光所及,竟是一片大小的光點,不容他看清來式虛實,兩胯上已各自着了一劍,鮮血順着腿淌了下來。

     朱蠶慘笑了一聲,身形向前一竄,可是落地之時,他竟已站不住腳了,左右一晃,“噗”地一聲,坐在了地下。

    譚嘯身形疾晃,已到了他面前,右腿一擡,“噗”地一聲,把他踹了個正着。

    朱蠶想再轉身,隻覺胸上一沉,已為譚嘯踏了一個結實,那口精光耀眼的劍刃,已逼在了喉下。

     他不禁吓得張了一下嘴,随即長歎一聲,啞着嗓音道:“快!快!給我一個利落!” 譚嘯足下用力一踩,朱蠶面上青筋一根根凸了出來。

    他的劍往空一舉,長叫了聲:“爺爺,不孝的孫兒今日為你報仇了,這是第一個。

    ” 他說完後,正要以劍下刺,忽見朱蠶怪目突睜,叫了聲:“且慢!” 譚嘯劍尖向後收回半尺,怒目下視。

    朱蠶忽然狂笑道:“譚嘯,你聽我一言,收回你的劍和腳!” 譚嘯啐了一口道:“呸!” 朱蠶面色極為難看地怪笑了一聲:“小子,士可殺不可辱,我朱蠶既然落入你手,生死是另一回事,但我白雀翁也是江湖中一個人物,你放下腳讓我自了。

    ” 譚嘯目泛淚光,聽了這句話,他真有些猶豫不決了。

     白雀翁朱蠶冷笑道:“當初你祖父是怎麼死的,你應該知道。

    你連一個俠士基本的風度都沒有,唉!比起你祖父來,差得太遠了!” 譚嘯咬了一下牙說:“好!” 說着他身形向後一點,退出了三尺以外,星目放光,劍眉斜挑道:“你既如此說,我就容你自行處置,免得污了我的寶劍!” 朱蠶挺身坐起,這一霎間,他的血已染紅了身上的衣服,他知道這條命是不能妄想再活了。

    突然,他想起了自己六十年來的風雲往事,一雙日月輪打遍了大江南北,想不到今日竟會落在了這孩子的手中,這真是命該如此了。

    他錯了一下牙,暗忖道:“晏胡子、老尼姑,這都是你們當初一念之慈,看看我的下場吧!” 他用血紅的眼瞟了譚嘯一下,苦笑了笑,暗忖道:“看來……你們的死期大概也不會遠了!” 大丈夫臨死不屈,白雀翁這點勇氣倒還有,他這一會兒自問必死,倒是鎮定了。

     “譚嘯!”他說,“我後悔當初沒有宰了你,現在我自食其果,倒是沒有什麼話好說的,隻是……” 他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對方身上轉着。

     “你的功夫在短短的兩月内,怎會有如此的長進,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傷沒有好?還是你另有奇異遇合呢?” 譚嘯冷冷地道:“你死在眼前,還打聽這些做什麼?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朱蠶仰天長歎了一聲,頻頻苦笑道:“唉!就是這句話,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的!唉……” 他忽然怪聲笑了起來,猶如小兒啼哭一般。

    譚嘯不由輕蹙劍眉,後退了一步道:“你還有什麼好笑的?” 白雀翁打住了笑聲,凄怆地道:“我笑我朱蠶竟會有此一日,怎麼,你還不許我笑麼?” 譚嘯一抖手中劍,跺腳道:“你休再胡言亂語,莫非當真要等我動手麼?” 白雀翁朱蠶不禁錯齒出聲,恨惡至極地道:“可恨兩個老兒,我這條命葬送在他們手中!可恨之極!” 他忽然大吼一聲,猛然伸出右掌,照着自己頭頂一擊而下,頓時血漿四溢,一命歸天。

    那瘦小的身軀略一抽動,骨碌一下倒了下去。

     譚嘯望着這具屍體,不禁打了一下冷戰,他緩緩收起了寶劍,走到朱蠶屍身之前,怔了一會功夫,才歎了一聲道:“一個完了!” 他不忍看這種慘相,用腳尖把朱蠶身上的衣服挑起來蓋在他的臉上,黯然轉過身來,方走了兩步,又緩緩轉過身來,心說:“這樣不行,日後我拿什麼來祭祀我的祖父呢?” 想着皺了一下一眉,如若割下他的首級來,那未免太殘忍了。

    他發了一會兒愁,抽出短劍,走到朱蠶跟前,正巧那衣角僅僅蓋着朱蠶一半臉,露出了一隻黃蠟似的招風耳,他心中一動:“對!就割下他一隻耳朵來吧!” 想着短劍輕輕往下一探,就像切豆腐似的,把那隻耳朵切了下來;又撕下朱蠶一角衣服,把這隻耳朵包好,放入囊中。

    再看看這地下室之中,更覺陰慘慘的,一盞昏燈搖晃着綠綠的光焰,十分陰森恐怖。

     他不願在此多留,本想搜一搜死者身上,看看有沒有什麼信物可提供線索,可是目睹着朱蠶這種慘相,他再也不願多待了。

     當時循着石級走出地下室,隻覺得日光甚為強烈,刺得眼睛很不好受。

     他用原來的石頭,把地下室的門封起來,也懶得再去看西風和常明醒了沒有,一迳走到自己原先住處,把行李拿出來,又走到馬槽邊,把愛馬“黑風”牽了出來。

    這所宅子仍是那麼靜,沒有一點聲音,人不知鬼不覺地,他已辦完了一件大事,心情有一種爽然若失的感覺。

    他堂而皇之地把大門打開,跨上“黑風”,緩緩帶缰而出,天空中仍然懸挂着刺目的驕陽。

     譚嘯策馬行到了江邊,望着黃濁的江水。

    水面上有幾片帆影,江邊搭着蘆棚,等着過江的客人,都在棚子底下。

    他下了馬,慢慢把馬牽了過去,所幸行人不多,也沒有人注意他。

     他還記得來路的方向,等了不多一會兒,船來了,有六七個人上船。

    譚嘯苦于言語不通,也懶得與他們多說,他隻認清了方向,把馬牽了上去。

    風是往南面吹,雖是逆水,卻是順風,撐船的扯起了風帆,這艘小船逆水緩緩而上,浪花打起來尺許多高,濺得船闆上滿處都是水。

    望着滾滾的江水,譚嘯默默歎了一聲道:“依梨華,我很久沒見你了!” 于是,那個身着鹿皮背心、大眼睛、高身材、豐腴白皙的姑娘倩影,不禁浮上了眼簾。

    他擔心這姑娘的安危,恨不能插翅飛到沙漠去;可是她可能已不在沙漠了,茫茫大地,到哪裡去找她呢? 想到此,他不禁又有些生氣,暗怪她不該如此任性,最起碼應該留一個條子,告訴自己她的去處。

    可是這個念頭,他馬上又收回了,暗想:她是去找我,怎會有一定的去處呢? 小船停了幾次,船上的人陸續都下光了,隻剩下譚嘯一個,他向船夫比着繼續上行的手式,丢了一小袋沙金。

    船夫收下了錢,就不再多問了,反正客人不叫停,他就一直往上行就是了。

     天漸漸暗下來了,天上是紫色的雲,太陽藏在天山的陰影之下,橘紅色的光輝,把附近的天都染紅了。

    他靠在船舷上,想着心事,望着河岸邊沿上的廬舍和帳篷,心中隻是想!想!想! 他所想的太多了、太雜了,依梨華的去處是一個謎,茫茫沙漠裡,怎麼去找她呢? 晏星寒等三人,如今又是什麼樣的情形?他們是否仍在肅州?自己下一步,應該如何來對付他們呢? 還有……還有晏小真,這姑娘自己對她又該如何?當然感情是已經談不到了,可是藏在感情之後的是責任、是恩義。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卻又是仇人之女,在自己來說是報恩呢,還是報仇呢? 這些問題,令他感到頭痛! 漸漸地,太陽已完全沉下去了,暮色下的沙漠、江水混成了一色,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憂郁惆怅,孤身一人浪迹在這人生地陌的沙漠裡。

    往昔有依梨華的這朵解語花,尚能時常給自己安慰快感,當時并未能體會出那種時日的可貴;可是在失去依梨華以後,日子竟是那麼的孤單,寂寞的旅途,連一個說話的人兒都沒有。

     于是,他覺得自己漲得無限的大,大得填滿了整個的戈壁沙漠,而這無限大的裡面,隻是寂寞、寂寞,永無邊涯的寂寞。

     “仇恨”能使任何人感到厭惡和不快樂,不僅僅是譚嘯一個人,事實上,他的敵人也不見得比他輕快多少…… 果然如此,晏星寒這個健康豪邁的老人,過去是笑口常開的,有一張紅紅的臉膛,兩道白雪似的壽眉,和那個“老善人”的稱呼的确很相稱。

    因為行善的人似乎永遠是快樂的,可是如今…… 他現在已是完全變了,人們所熟悉的那張紅臉,已經不再是紅的了,說得恰當一些,那應該是“土黃”顔色,“笑口常開”這四個字,也應該用“長籲短歎”來對掉一下。

    因為,自從家門中平白爆發了那件事情之後,他壓根兒就沒有再笑過一次。

    如果一定要說他還是個快樂的人,那也隻好說他是“苦中作樂”,否則卻未免太殘忍了! 老善人的眉毛,昔日常常是向兩邊舒展着,含着無限的“喜”意,可是如今卻是舒的時候少,而皺的時候多了。

     這短短的幾個月時間,他可是顯得老多了。

    他常常睡在床上夢呓似地自言自語着,幸福該是一個憧憬,一個夢幻,他想不到,這種已得到的快樂,竟會又從手中失去,并且很可能永遠再也抓不回來了。

     廊外的幾盆蝴蝶蘭都開了,花壇裡,金魚草、紅黃花、剪春羅、石竹、美人蕉,互相争奇鬥豔,開得一片斑斓。

    在昔日這種季節裡,老善人早晚總會在花叢裡浏覽,摘幾枝如意的,叫雪雁去插在花瓶裡;可是,如今他連這個閑心也沒有了。

     白雀翁去沙漠也有個把月了,卻是“杳如黃鶴”,不知詳情如何。

    而自己家中,卻鬧了個翻天覆地,女兒走了,老伴兒也賭氣搬到後花園,吃齋念佛去了。

    就連那個小丫鬟雪雁,平日一口一個老先生的,如今也是見了面,遠遠就躲開自己。

     偌大一個家園,隻是一片死寂,人人都生活在愁雲慘霧之中。

    唉!這調兒太慘了、太可憐了! 現在這個家,他的唯一心腹人,隻有一個從馬場搬來不久的銅錘羅了。

     這家夥哪是一塊料呀,一天隻求三個飽一個倒,老善人急,他也皺眉;老善人說要殺人,他銅錘敲得“當當”直響。

    隻是,他那對玩藝,隻有吓唬吓唬當地的老土,真要是稍有能耐的人,他就耍不開了。

    可是老善人還是挺喜歡他,主要是他别有一功,倘若出個鬼點,施個壞,他還是有一手的,所以晏星寒捧着他當軍師看。

     上一次雨夜圍剿譚嘯,就是這小子的點子。

    雖然沒成功,可是那隻怪天時地利不佳,在原則上來說,他的計劃還是不錯的。

     現在,銅錘羅正自前院匆匆穿過走廊,往後院走來,他手中緊緊握着一個紙團,兩道黃焦焦的老鼠眉毛擠在了一塊,走到一道花弄,打頭裡來了雪雁。

    銅錘羅咧開了嘴,彎腰像蝦米似的道:“雪姑娘好!” 雪雁站住了腳,拉着一張清水臉道:“幹什麼?” 銅錘羅摸了一下鴨蛋頭,自從他來晏府以後,老善人命他頭上不許纏巾,所以他的原形不得不顯露出來。

    他那雙小綠豆眼,色迷迷地打量着雪雁,嘻嘻直笑。

    雪雁扭身就走,銅錘羅忙趕上了三四步道:“喂!雪姑娘你可别走呀!我有話問你呢!” 雪雁不得不又回過身來,皺着一雙秀眉,叱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還有事情呢!” 銅錘羅咧了一下嘴道:“喲!這可不像話呀!” 雪雁跺了一下腳,發急道:“你這人真讨厭,我不理你了!” 說着又要回身。

    銅錘羅連番碰壁,卻仍耐着心,趕上一步,雙手一攔,身子扭動得像一條蛇似的。

     “我的好妹子,我有話問你哩!你怎麼老不
0.08523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