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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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芒晃了一下光頭,哂道:“晏兄所說非虛,此人實是如此個性。

    隻是說來事情湊巧,他大弟子妙手空空王一刀,有一次在宜昌為惡蟒所傷,待斃江邊,幸遇貧尼路過,當時并不知他是莫老甲的弟子,因見他可憐,貧尼用獨家靈藥紅草金丹,給他吞服上藥,救了他一條活命。

    後來問其身世,才知竟是莫老甲弟子,貧尼當時就有些後悔,因知他師徒為人可惡,真後悔有此一舉。

    ” 說着展眉一笑:“誰知這妙手空空王一刀,由此倒把貧尼感之入骨,歸後告之其師,莫老甲當下差其三弟子黃花瘦女黃麗真,親上恒山碧竹庵面謝貧尼。

    ” 劍芒頓了頓,又接下去道:“這黃花瘦女黃麗真,見貧尼之後,力訴其師誠意,呈上其師函件,内容甚恭,并邀貧尼去青海達達嶺一晤。

    貧尼再三推卻不成,隻好随她去了一趟,莫老甲甚為禮遇,貧尼小留三日後告辭時,這莫老甲曾說過一句話,就因這句話,所以今日我才去找他。

    ” 裘海粟笑了一下道:“一句什麼話呢?” 劍芒颔首笑眯眯地道:“他說日後如有用他之處,隻憑貧尼一紙便條,他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 晏星寒微感驚異道:“這般看來,此人尚是一知情重義之輩呢!” 劍芒笑了笑,哼了一聲道:“到底如何,我們還認他不清;不過他既有這句話,我們不妨當他是真誠看待。

    貧尼前十日曾修書一封,約其來此一晤,語句對他甚是恭維了一番,他如見信,大概這兩天也就可到了。

    ” 晏星寒搓了一下手,吟哦道:“既如此,我們倒是不便怠慢他。

    據我所知,此人個性實是怪癖得很,隻怕我和裘胡子和他處不來呢!” 他說着又皺起了一雙眉毛。

    紅衣上人裘海粟哈哈一笑,搖頭道:“老晏!你顧慮太多了!還有什麼處不處得來的?咱們當他是客,好好待他也就是了。

    你這梅園之中風景又好,房子又多,給他理出兩間也就很像個樣子了。

    ”他又笑了笑說:“我想他在青海那鬼地方,定是窮山惡水,你這梅園之中的景緻,這老兒怕一生也沒有見過,他還會有什麼不如意的?” 晏星寒因素日對于這個魔頭聽得太多了,知道他是一個很棘手的主兒,雖聽二人如此解說,心中仍不免有些納悶,當時微笑道:“你既如此說,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反正有罪大家受,我們都是這麼一大把子年歲了,誰還去侍候誰嗎?” 這時,司琴入告菜飯備齊,晏星寒陪着二人到隔室用飯。

    三人又談了些朱蠶的情形,因見他信中字裡行間用字甚為輕松,倒沒想到其它,三人俱認為一切待莫老甲來後,再定對策,倒也不十分緊張,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一晃眼,已是劍芒等來此的第四天了,三人都顯得很急躁,尤其是劍芒大師,更感到有些不耐,可是青海距離此地不是短路程,也不是說到就到的。

     晏星寒已命人把梅園内另幾間房子整理了出來,園中老梅雖已凋零,可是幾株晚梅,尚還打着朵兒,桃花和杜鵑花也起而代之一。

    因此,看起來,不僅絲毫不顯得蕭條,反更有一番香豔氣質。

     為了打發這無聊的日子,三個老人竟日來都消磨在花園裡,飲酒賦詩、賞花下棋,倒也不覺得太寂寞。

     這一日,在梅園亭子裡,三老賞花倦了,就擺上棋盤。

    三人都是棋中高手,劍芒和紅衣上人對局,晏星寒負手旁觀。

    隻見司琴跑進亭前,面色緊張地道:“老先生,有客人來啦!” 三人都不禁站起身來,劍芒搶問道:“是什麼人?” 司琴翻着眼皮道:“來了兩匹馬,一輛車,騎馬的是一男一女,車裡坐的是什麼人就不知道了。

    ” 劍芒先是一怔,又笑道:“是了,他們來了。

    晏兄,你快請他們進來吧!” 晏星寒忙下了亭子,劍芒和裘海粟随後跟着,三人心情都很振奮,晏星寒邊走邊問司琴道:“你為什麼不先請他們進來呢?” 司琴嘟着小嘴道:“怎麼沒請?隻是那騎馬的男人女人都很不客氣,羅二爺好心讓他們進來,還挨了他們一頓罵。

    ” 晏星寒不由“啊”了一聲,站住了腳,收斂了笑容,道:“怎麼會呢?” 司琴讷讷道:“羅二爺請他們進來,那個女的用馬鞭子拍着門說:‘叫你們老爺出來接我們!’那個男的更是怪聲怪氣地說:‘去!去!去告訴晏老頭子,說我們是青海來的客人,叫他出來!’” 晏星寒不由面色一沉,一邊的劍芒大師喝叱司琴道:“小孩子胡說八道,添油加醋的!哪有這回事?去!去!” 司琴翻着白眼道:“什麼胡說八道?這是真的,不信問問銅錘羅二爺,羅二爺氣得了不得,還叫我去給他拿銅錘呢!” 劍芒擺手道:“好了!好了!你下去吧!” 司琴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心說:有你個秃尼姑什麼事?要你多嘴! 可是他仍然聽話地下去了,噘着嘴,很不高興。

     他走了之後,晏星寒臉色很難看地苦笑了笑道:“就煩大師代我去迎他們進來吧,我不去了。

    ” 說着轉身就走,卻為裘海粟一把抓住膀子,大聲道:“唉!唉!老兄,你不出去像什麼話?你是主人呀!” 劍芒大師也急道:“你怎會聽他一個小孩子的話?這怎麼可能!出去看看吧,我想莫老甲絕不至于如此。

    ” 晏星寒本是一腔喜悅,不想人還未見,先就澆了一盆冷水,此刻為二人強拉硬功,不便再堅持己見,何況又是求人家的事情。

    當時長歎了一聲,随着二人直向大門而去。

     三人穿過了花道,來至正門。

     離着大門還有三四丈,就聽見銅錘羅的大嗓門道:“這是什麼話?打狗也得看主人呀!你這個娘兒們,怎麼開口就罵人?” 另外一個女人喝叱的聲音說:“罵你?媽的,沒揍你就是好的了!你的狗眼看清了沒有?我們是青海達達嶺來的,車上坐的可是我們教主本人!媽的,你有幾個腦袋?” 跟着這女人又大聲嚷道:“喂!我說晏老頭子是死了怎麼的?惹火了把門給他燒了!” 跟着便是“叭叭”鞭子抽門的聲音。

     這女人的罵聲,三人都聽見了,不由全怔住了。

    劍芒大師也不禁臉上一紅,因為客人是她請來的,當時白眉一挑,頓足道:“糊塗!糊塗!這是那黃花瘦女,晏兄,你不必與她一般見識。

    ” 往昔在武林之中,晏星寒是如何的聲望,這幾十年來,還沒有見過有人敢這麼對自己說過話;何況這女人,一口一個“媽的”,簡直是罵街。

    他的無名火頓時高冒三丈,當下面色一青,嘿嘿冷笑了兩聲,大步向前行去。

     劍芒和紅衣上人疾跟了上去,深恐他下手打人。

    因為晏星寒的脾氣他們最清楚,他生平是絕不受人一點委屈的。

     吵聲愈來愈大,銅錘羅像挨了打,大聲地嚷道:“好!你敢打我!你等着,我銅錘羅可不是好惹的,我去拿銅錘去!” 那女人浪聲地狂笑着,跟着又是鞭子叭叭的抽門之聲。

     晏星寒來至門前,正迎着銅錘羅抱頭而入。

    一見他,銅錘羅彎着腰哭着道:“老爺子你可來了,這是哪來的一幫子土匪?老爺子!你快去看看吧,小心那娘兒們的馬鞭子,我得拿銅錘去,她打了我了!” 晏星寒厲聲道:“下去,沒出息的東西!” 銅錘羅不由一怔,他想不到,晏星寒居然會對他發脾氣,當時氣得眼都紅了。

     裘海粟嘻嘻一笑,拍着他的肩道:“得了!銅錘羅,你下去吧!” 銅錘還想說話,三人已出了大門。

     大門外,一男一女氣勢洶洶地站着,那女的正用手中皮鞭子抽門,可是她的手方自舉起,卻為劍芒大師一隻瘦手給抓住了。

    這老尼臉色也不大好看,沉着臉道:“你師父呢?” 這女人歲數不大,有二十六七歲,隻是一身瘦骨,兩顴骨極高,黃黃的一張臉,頭發很長,披在肩後,身上穿的也是一身黃,披着黃鬥篷。

    此女正是莫老甲心愛的女弟子黃花瘦女黃麗真。

     在她身邊,站着一個紅眉大眼的小個子,一身黑衣服,背後背着一對镔鐵雙拐。

    此人正是當年為劍芒所救的妙手空空王一刀。

     他們二人都是怒容滿面,台階下有幾匹馬,一輛圍着綠帷子的馬車,車門未啟。

    裡面的莫老甲,倒真是好涵養,門口吵得這麼厲害,他卻頭都不探一下。

     黃花瘦女黃麗真吃了一驚,用力往後一奪右手,不想劍芒因恨她無禮,有意給她吃些苦頭,所以五指上用足了力,扣的又是脈門,所以黃麗真一掙之下,竟然沒有掙開。

     這女人再一看來人,不由臉一紅,讷讷道:“原來大師也在此……” 一旁的王一刀也彎腰道:“師伯!” 劍芒大師一松手,冷笑道:“你們太放肆了!” 她說着一指身邊怒容滿面的晏星寒道:“這位是天馬行空晏老師!” 又一指紅衣上人道:“這位是紅衣上人裘道長,都是武林先輩,你們快快見禮,阿彌陀佛!你們太任性了,須知道二位老師與令師歲數相差無幾,都是同起同坐的身份,你們首次來晤,不覺得太失禮麼?” 這幾句話說得王一刀和黃花瘦女都不禁啞口無言,還是王一刀略識大禮,當時躬身對三人行了一禮,讷讷道:“大師這麼一說,倒是我們太冒昧了。

    ” 他又朝着晏星寒揖了一下道:“晏老師請多多原諒。

    ” 晏星寒強壓着填膺的怒火,朗笑了一聲道:“少俠太客氣了,這是你們師兄妹看得起我,晏星寒銘感五内!” 這種挖苦很厲害的話,他們師兄妹居然沒有聽出來,黃花瘦女笑着抱了一下拳道:“客氣!客氣!” 晏星寒看了劍芒一眼,氣得苦笑了笑,也抱拳道:“老夫來遲,令貴師徒久候了,令師在何處呢?” 王一刀嘻嘻一笑道:“教主在車上,我去通禀一聲。

    ” 說着轉身往那馬車行去。

    晏星寒隻氣得頭上直冒金星,可是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卻已下階相迎,他也隻好跟着下去,口中長長歎了一聲。

     這時,王一刀已把車帷卷起,後退了一步,躬身道:“晏星寒出迎,請教主下車!” 一旁的三老聽他這種稱呼,都不禁臉色一變,尤其是晏星寒,氣得牙關緊咬,頭上青筋暴跳。

     這時,就聽見由車子裡發出一聲怪笑道:“主人出迎了麼?很好!很好!” 跟着“呱呱”兩聲鳥鳴,由車座中拍翅飛出了一雙黑翼紅嘴的大鳥,這雙怪鳥一出車篷,又連鳴了幾聲,雙雙落在了王一刀肩上,鈎嘴劍爪,碩大如鵬,看來真是兇惡至極。

     那王一刀似乎甚為懼怕這雙怪鳥,吓得手舞足蹈,臉色都變了,口中連連道:“教主!教主!” 怪笑聲裡,車門前閃出了灰發垂肩、鸠首鹄面的莫老甲。

    在場三人,除劍芒大師與他曾有一面之緣以外,晏星寒和裘海粟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的廬山真面,都不禁暗吃了一驚,俱認為是生平僅見的怪物。

     隻見這莫老甲一身瘦骨嶙峋,膚色如同死灰一般,雙瞳大小如珠,白多黑少,閃閃放着異光。

    一對大耳緊貼兩頰,隆鼻撅唇,獠牙外露,襯上長有尺許的灰發,看來真像一具??屍一般,甚至??屍也難望其項背。

     他身高約有八尺,身着一襲樣式極怪的灰色綢質長衫,長可及地,足下是青綢面雙梁布鞋,一出車門,桀桀一陣低笑,望着那雙怪鳥道:“地方到了,看看此處主人給我們準備了什麼吃的沒有?不要餓壞了我的鳥兒!” 他口中這麼說着,也不見他屈膝點足,那瘦長的軀體,忽地狂揚而起,三老隻見灰影一閃,那莫老甲已赫然立于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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