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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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嘯聽了斯特巴這句話,怔了一下,正想問什麼,斯特巴已經出去了。

     譚嘯怔怔地望着窗戶,心說:天下事,莫非真有這麼巧,他們也會在此……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坐下了,他把革囊中的被褥找出來,鋪在炕上;然後把那盞羊脂燈芯撥亮了些。

    那個牽馬的孩子,這時端進來一盆水,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譚嘯問:“後面住了幾個客人?” 這孩子傻裡呱叽地看着他,搖了搖頭。

    譚嘯這才想起他不懂漢語,揮了揮手說:“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小孩子又翻了一下眼,才轉身而去。

    譚嘯脫下上衣,好好擦了擦身上,找出一件寬松的府綢馬褂穿上,然後慢慢踱到門口。

     這家“留客老店”也實在夠破的了,院子裡堆着一堆堆的破瓦殘磚,東邊磚牆倒了一半,另一半用柱子支着,幾棵老槐樹枝葉倒是挺茂盛,彌漫了半邊天,麻雀躲在樹上叽叽喳喳叫得煩人。

     譚嘯住的這房子是前院,後面還有一進院子,他忽然想起了方才掌櫃說的話,想踱到裡面看看,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斯特巴的聲音:“相公,你的面來啦!快趁熱吃吧!” 譚嘯轉身随他走進房内,見是一大碗黑糊糊的東西,不由吓了一跳說:“這是什麼?我要的是面呀!” 斯特巴點頭笑道:“我知道,這是本地産的燕麥,我給和上些青稞粉,相公你嘗嘗就知道了,準保比小麥磨的面粉好吃得多。

    ” 譚嘯不大樂意地用筷子挑了挑,見裡面肉倒是不少;而且冒出陣陣的香味,也就不再挑剔,坐下來嘗了一口,笑道:“還真不錯!” 斯特巴在一邊眯着眼嘻嘻笑道:“怎麼,我不騙你吧?後面那幾個客人,也都吃這個,那個羅師父吃得最多,他一頓能吃三碗!” 譚嘯放下筷子,回頭問他道:“你說的那位羅師傅,可是頭上纏着布,使銅錘的?” 斯特巴皺了一下眉說:“使錘是不錯,不過他卻不是回回,頭上沒纏布,聽口音,像是陝西人。

    ” 譚嘯突地一驚,問:“是個矮矮的個子,光頭的人是不是?” 斯特巴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就是他,相公你們認識呀?” 譚嘯不由呼啦一下站了起來,轉念一想,他又慢慢坐了下來,可是他的臉色,可就沒有方才那麼沉着了。

    他勉強地笑了笑說:“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并不認識!” 說着低頭又吃了幾口面,佯作無意地問:“他們是幾個人呀?” 斯特巴笑了笑說:“起先是三個,後來來了個斷胳膊的……” 說到此停了停,因為他看見這位譚爺正在冷笑,像是跟誰生氣似的,一隻手用力地握着拳。

     “相公,你……” “哦!沒什麼!你說下去,這麼說,他們現在是四個人?”譚嘯又恢複微笑,慢慢地問。

     斯特巴搖了搖頭:“不!前天那個斷胳膊的同一個老尼姑又走了,到現在也沒回來,大概不會回來了。

    他們一個人騎馬,一個人騎駱駝。

    ” 譚嘯心中一驚,斷定那個老尼姑就是劍芒大師,這不會錯! 他氣憤的是,西風居然不知悔改,竟又和他們拉在了一塊兒! “哼!這次見了面,我可不會饒他了……”他心裡這麼想着,目光仍是很平靜地看着斯特巴問:“那麼現在剩下的還有誰呢?” 斯特巴心中有些奇怪,可是人家既問,卻沒有隐瞞的理由,于是笑道:“現在隻剩下那位羅爺和一個白胡子老頭了……相公,你問這幹嘛呀?” 譚嘯端起碗又大口地吃了幾筷子,搖了搖頭說:“随便問問!” 斯特巴難得遇上一個客人,尤其是他所欽佩的镖師,這一聊起來,可就不想走了。

    他在一邊看着譚嘯把一大碗面吃完了,又擰了毛巾給譚嘯擦臉,笑着說:“譚爺,你保镖在這一帶定是平安沒事,可是一進了沙漠,咳!那可就讨厭了!” “為什麼?”譚嘯順口問了一句。

     “爺!你不清楚,這沙漠、大戈壁……”斯特巴那橘子皮似的老臉上變幻着奇妙的色彩道:“大戈壁裡可有能人,在南天山,聽說有一位……狼……啊!天狼仙,又叫呼可圖,這位老人家,可是厲害着咧!誰要是碰上了他,那準沒命!” 随着他的話,譚嘯不自禁地想到了袁菊辰……那高大黑健的青年,一隻手不由緊緊抓住了胸前所懸的短劍。

     “這是一個,還有咧!”斯特巴倒真清楚,他指手畫腳地說:“往北走,還有一個怪人,外号叫老猴王,這人是一個刀客,聽說手段比天狼仙更辣,碰上他也别想活!” 然後他眨了一下眼說:“我說爺!你要是走沙漠,可千萬小心這兩個主兒!” 譚嘯點了點頭,笑了笑說:“多謝你了,我記住就是了!” 斯特巴看看話也差不多說完了,對方那種陰沉的臉色,也像似不願再多聊了。

    他是做生意的人,哪能看不出客人的神色,當時站起來,幹笑了兩聲,道:“譚爺要是有事,隻管招呼我一聲就行了,我叫斯特巴,你要是嫌繞口,叫我漢人名字也行,我漢人名字叫二熊!” 譚嘯不耐煩地連連點着頭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斯特巴龇着牙,端着面碗出去了。

     天下事,可就是這麼奇怪,要不來都不來,要來可就都來了! 斯特巴剛回到房裡擱下碗,就見他那個寶貝兒子二楞子飛也似地跑來了,一面回頭指着,一面口沫橫飛地連說帶叫。

    斯特巴一聽提起燈籠就往門口跑。

     在大門口,一個窈窕的細腰小夥子,正牽着馬往裡面看,月亮照着他的臉,又白又嫩,尤其是那兩道柳葉眉,一雙剪水的眸子,乍看起來,就是小娘們也沒他長得帥! 斯特巴連心眼都樂開了,想不到這窮鄉僻壤,一下來了這麼多客人;而且還都是漢人。

    不用說,這又是個漢人,要住自己的店。

     他老遠笑着,彎着腰叫道:“相公,你老是要住店不是?房子多得是!” 這漂亮小夥子,用那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往門裡瞅着,卻把身子往牆根裡靠了二下,小聲道:“輕一點!輕一點!” 斯特巴心中一怔,回頭看了一眼:“怎……麼?還有誰來啦?” 這小夥子搖了搖頭,嗲聲嗲氣地說:“我問你,有一位姓晏的老先生,是不是住在你們店裡?” 斯特巴摸了一下脖子道:“老先生是有一位,不過姓不姓晏,我可就不清楚了!怎麼你老……” 小相公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問你,他是留着白胡子是不是?” “不錯!”斯特巴說:“現在是一位姓羅的爺跟他住在一塊兒。

    ” “銅錘羅……”小夥子不覺溜出了這麼一句,卻馬上閉住了口。

     斯特巴嘿嘿一笑,奇怪地說:“不錯,他是有一對銅錘,相公你是他們一塊兒的呀?” 這位錦衣公子搖了搖頭,又小聲問:“還有,剛才有一個騎黑馬的公子爺,是不是也住在這裡?” 斯特巴更奇怪了,翻着眼說:“剛住下,相公,我帶你找他去!” 錦衣少年後退了一步,面色慘變,可是瞬息又恢複了自然,讷讷地說:“剛才我問的話,你不許對他們走漏一句,知道吧?” 斯特巴還在翻着眼,卻見這漂亮的少年由囊中拿出了一個小皮袋,打開袋口,倒出了三四塊小金錠子。

     “呶!這個賞給你,隻是你不要把我問你的話對他們說,也不要說我住在這裡!” 斯特巴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連連點頭說:“行!行!你老是販賣珠寶的少東家吧?” 少年搖了搖頭,斯特巴接過了金錠子,隻覺得全身發抖,兩眼直冒金星,他隻知道發了一筆小财,可是這些金子到底值多少錢,他卻不清楚。

    當時把它掖在懷裡,猴頭猴腦地說:“來吧!我給你找間房子,叫他們看不見你!” 少年點了點頭,随着他進了門。

    斯特巴走了幾步,回頭說:“幹脆,把我那間房騰出來讓給相公你吧,我住到後頭去!” 少年緊緊皺着眉,聞言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斯特巴把馬交給他兒子,把燈籠插在門口。

    這時,由後面天井裡傳來腳步聲,斯特巴說:“相公,不好!人來啦!” 他忙用身子去擋着少年,少年似乎面色一變,忙把頭低了下來。

    隻見銅錘羅大步走過去,瞪着眼道:“媽的,你開店都管些什麼事?叫了半天,連個人毛都沒有!到這個時候你不給我們弄飯,想餓死我們呀?” 斯特巴連忙賠笑道:“得啦!羅大爺多包涵些吧,面已經下鍋了,馬上就來!” 銅錘羅腰裡插着一對亮光光的錘,聞言瞪着眼發兇:“這些日子,是事情把我給磨着了,要在早先,媽拉巴子,就憑叫你不答應,我也得用錘砸死你!” 斯特巴連連彎腰笑道:“得啦!你老大人不見小人過,快請回去吧!飯馬上就來!” 銅錘羅眼睛往一邊少年人身上看了看,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夥子,突然出現在這裡,他感到有些奇怪。

    可是那少年頭低得很低,天又黑,他隻模模糊糊地看了個大概,到底什麼個模樣,他可沒看清楚,當時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斯特巴這才開門把少年讓進去,直着眼說:“他許是沒看見你!” 少年淡淡一笑,笑得是那麼美。

    斯特巴有些着迷,就燈下這麼一看,這小相公簡直就像是個大姑娘,他一下怔住了! 少年似乎發現不對,咳了一聲:“沒你的事了,你把你被子東西拿出去,我不叫你别進來!” 說話的聲音,也像是憋着嗓門。

    可是,斯特巴一眼看見少年背後那口長劍,先前的疑心一下掃了個幹淨。

     “哪有姑娘家耍寶劍的?别多疑心了!”他心裡對自己這麼說着。

     當時應了聲“是”,把炕上的竹?t子一卷,又問:“相公,你要什麼東西不要?” 少年想了想說:“把我馬上的行李拿進來就行啦!别的什麼都不要!” 斯特巴答應着退出去了,少年坐下來以手支着頭,出神地想着。

     一會兒斯特巴送來了行李,還想說什麼,少年連連揮手:“不叫你不許進來,也不許在外面走來走去,我讨厭!知道吧?” 斯特巴隻好轉身出去了。

    他這裡一出門,少年就把門關上,窗戶關上,脫下了帽子,解開了上衣,前胸纏得緊緊的綢子,現在一股腦兒的都解了開來。

    長長籲了一口氣,才算舒服了些,隻是腳還痛,原來大靴子前後都襯着棉花,走路光磨腳,怎會不痛呢! 她确實是個女的,是晏星寒的女兒晏小真。

     晏小真坐着歇了一會兒,天熱,蚊子又多,要不是為着……這鬼地方,她一輩子也不會來的呀! 少女的任性和不安的情緒,沖動着她,這幾個月,雖說在江湖上,已經曆了不少事,可是“天性”這玩意兒,并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由于對情人的難舍和對父親的孝心,她又回來了。

     真是,連她自己也想不懂,想不通,一切的行動都是矛盾,矛盾透了!她真有點迷糊,自己對譚嘯到底是愛還是恨?恨起來恨得手癢,愛起來更是整夜的睡不着! “無論如何!”她對自己說,“我絕不能看着爹爹死在他的手裡,或者他死在爹爹手下!” 她癡癡地看着燈芯,忽然心中一動,暗忖:“我可真糊塗,譚嘯既然來此,必定存有深心,我何不先去窺探一下,以定虛實,卻在此發愣作甚?” 想着她頓時忘了身上疲勞,重新穿好衣服,換了一雙便于穿房越脊的小巧弓鞋,把寶劍緊緊系在背後,找出一塊青綢子,把頭發包紮好。

    她輕輕把窗戶推開一扇,見院中一片黑暗,靜靜的,連狗叫也沒有一聲。

     晏小真回身把燈滅了,一拱身子“嗖”一聲,竄了出去。

     這客棧總共沒有多大,就這麼幾間破房子,小真順着破瓦堆,往裡走了幾步,見是一個四合院,堂室和左面廂房一片漆黑,隻北屋窗上透出一點光來。

     晏小真一擰腰,撲到了窗下,正想向裡面窺探,就見裡面燈倏地滅了,她不禁吓了一跳,忙向一邊一隐身子。

    她身子剛剛藏好,窗戶倏地開了,由裡面燕子似的射出了一條人影。

     這身形,簡直太快了,向下一落,已站在天井正中石階子上,迎着天上的月光,現出那人俊逸的面相,猿臂蜂腰的身材,他不是别人,正是一心策劃着複仇的譚嘯! 晏小真一眼認出他,真有些心驚肉跳了,因為從譚嘯外表上,已可以看出,他那種潛埋在内心的憤怒和決心。

     自從從甘肅入邊疆之後,晏小真就沿途探詢着父親和譚嘯的下落,仗着她會說幾句維吾爾語,方便了不少。

    因為這附近漢人極少,譚嘯又不會外族語言,很易打聽出來,當她證實譚嘯下落之後,就一路尾随而來。

    想不到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在大泉這個地方找到了他,非但如此,竟又意外地發現了父親的蹤迹。

     現在,當她看到譚嘯臉上的怒容時,她就意識到不幸的事情來臨了! 這個憤怒的少年立定身形之後,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直向後面天井院中撲去。

    晏小真暗暗吃驚,一顆心幾乎已經提到嗓子眼了,她忙尾随了進去! 可是,就在此時,她已發現,雖隻是數月不見,譚嘯的輕身功夫竟有了極大的長進,起落之間,快如閃電。

     當她第三次騰身的當兒,譚嘯已經立在一間亮着燈光的窗前。

     這一刹那,晏小真可吓呆了,落身之後,她藉着一棵樹,遮着自己的身子。

    她已經感覺出,在這間房子裡,住的是什麼人了! 她想上前叫住他,可是不知怎麼又感到有些心虛。

    就在這時,譚嘯已經發話了。

     “晏星寒,你出來!你想找的人來看你了!”那冰冷的聲音,發自無情的喉嚨。

     譚嘯說完話,後退了一步,态度是那麼的從容。

     果然,在他的聲音方一出口,那間房中的燈光,忽然熄滅了。

     緊接着,窗戶像是受了極大的震力,隻聽見喀嚓的一聲,震了個粉碎,由内中先飛出了一團黑影,“叭”地一聲,摔了個粉碎,原來是一把茶壺!跟着白影一晃,一個清?J長須的老人,已經出現在院中。

     譚嘯身形絲毫不動,他拱了拱手,冷冷地說:“晏星寒,别來無恙?今夜我們可以把那筆舊賬,好好地結一結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定睛朝對方看了看,忽然仰天狂笑了一聲:“好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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