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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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是過去了。

    到了現在,這一面見不見還有什麼關系? 淚珠從她美眸湧出,無聲堕滴襟上。

    再見了,徐龍飛,你是我自小就暗暗戀慕的英雄人物,亦是我此生唯一不能也不願忘記的男人。

    但終于連最後一面也不堪相見,終于要含淚悄然而去…… 徐龍飛,我急急趕來原想侍奉你風燭垂暮的殘年。

    她心中細語宛如悲切蟲吟。

    可是現在看來你不想我見到你軟弱的一面,你仍然那麼高傲!唉,我隻好走了,再見吧,徐龍飛…… 她在心中向他告别之後,悄然而又袅娜地向門口走去。

    千言萬語已屬多餘,這樣子走得雖然悲怆傷感,卻也十分潇灑。

    亦十分配合他們這等一世之雄和當代美人的身份。

     她走到門口,腳步稍停,還側起耳朵。

    唉!徐龍飛,我多希望能聽到你叫我别走,叫我回去的聲音!老天爺,您幫幫忙好不好? “小怡,不要走!”他聲音雄渾以及自信。

    老天爺,真謝謝你,他真的叫我别走了。

    憑他那份自信,回頭瞧瞧他定必無妨。

     徐龍飛雖是仍舊坐在輪椅上,雖是滿頭白發,但他那雄獅般氣概,依然使敵人膽懾,使美人心軟。

     王小怡奔過去,跪在椅邊,把面龐挨貼他手背上,淚水也染濕了那隻巨大有力的手背。

     ×           ×           × 我側耳聆聽,隔壁房間居然全無聲息。

    隔壁住的是衛遠,這個“狡猾”的家夥,隻不過斷了一條腿骨,卻整天哼哼唧唧。

    我的傷勢嚴重十倍,幾乎要了我的小命,但我卻是從不叫苦從不唉聲歎氣。

     可是這家夥怎麼啦?為何全無聲息? 這家夥身為浙省總捕頭,又是‘神?’王禹的入室高弟。

    因此他自己以及他師父平生所結下的仇怨,隻怕一千隻手指也算不完,而這擔子由于王禹已經退休,當然都落在衛遠頭上無疑。

     我陡然一驚之下,發覺居然可以坐起身。

    其實不但可以坐起,還可以跳下來。

    我拉了一張被單草草裹住赤裸的身軀。

     這時我的老習慣可發揮威力了,不管現在使得動使不動夜鳴刀,但我仍然把它挾在腋下,兩個起落便已闖入隔壁房間。

     當然我入房時毫無聲息,并非破門而入。

    所以房内若是有人睡覺,一定不至于被我吓醒。

     躺卧在床上的衛遠果然沒有被我驚動,可是靠近床頭那邊有人坐在椅上,卻瞪大雙眼瞧着我入房後一切動作。

    我以被單包住身體,自是不怎麼嚴密,至少行動時酥胸和大腿都不時會暴露出來。

     那人笑得賊忒忒的,雖然五六十歲年紀,可是那對眼睛銳利明亮,絕對不必戴任何眼鏡。

    而換言之,我露出的胸部或大腿,他一定看得見,并且一定比别人看得清楚幾倍。

     不過我反而不怎麼生氣他這種近乎色迷迷的眼光,亦不覺得有什麼損失。

     這是由于我的裸體已被他看過不下百數十次,而胸部也被他摸捏過不知多少次了。

    因此我被他多看幾眼有什麼關系呢?即使是世上最小氣或最貞烈的女人,也鐵定不會在乎的。

     此處用上“貞烈”字眼,意思就是說我跟他全無名份,亦無男女感情關系。

    所以貞烈女人本應覺得比死還難過才對,可是當你重傷垂危,而這個醫師非得剝光你衣服為你治療,這種情形,就算天下第一貞女似乎也沒有什麼辦法,大概亦不會提出抗議的。

     此人正是挽救我生命的醫師,他還是個老和尚,是少林寺公認跌打聖手無礙尊者。

    可是他的眼光比少年人還銳利,長相眉清目秀,甚至還可形容為唇紅齒白。

    如果他是俗家人,那些十八九歲大姑娘愛上他絕對是平常事。

     我皺眉問:“這是怎麼回事?” 無礙微笑反問:“誰說這兒有事?” “那個家夥為何沒了聲息?” “我承認是我弄的。

    若不如此,你老是躺着不想起床,可耽誤了我的修行。

    ” “胡鬧!”我說,聲音态度不怎麼客氣。

    因為他老是在我身上捏捏摸摸,眼睛賊忒忒瞅着我,我為什麼要對他很客氣? “你們少林寺,有這種叫人離床的秘訣?” “沒有。

    ”他坦然回答。

    雖然我喜歡用“賊忒忒”形容他,其實他漂亮得很,眼神表情都純潔無邪得很。

     “不過當一個人稍稍失去信心之時,哪怕再有本事,也偶然會埋首沙堆裡逃避的。

    ”他又說,聲音溫和悅耳:“這是心病,我的跌打藥跌打酒全不管用。

    ” “我為什麼要逃避呢?” “我不知道。

    ”他回答:“也許太過驚心動魄的生死之鬥,會遺留這種影響。

    不過,當你發現你的夥伴可能出問題之時,你的雄心就振奮起來,所以你也立刻能挾刀離床了。

    ” 這個和尚真真豈有此理?我多躺幾天有什麼關系?天老爺,那“第一惡棍”官同真是可怕敵手。

    我希望此生永遠不再碰上這等人物。

     “徐可,你不回去看看令尊?” 他不叫我艾可而叫我徐可,顯然已知道我真正身份。

     “我有話托你告訴他。

    ” “啊,原來你認識我爸爸?” “何止認識!”他苦笑了一下:“四十年前,我才二十歲不到,就被他欺負過了。

    ” 我勃然而怒,飙然間已站在他面前五尺之處,冷冷道:“怪不得你一定要脫光我衣服,你手腳不幹不淨,你拼命盯住我身體。

    原來你向他女兒身上發洩仇恨!” 無礙尊者輕輕歎口氣,眼光仍然那麼坦然無邪瞧着我,柔聲道:“好吧,就算我真有這種卑鄙用心,你準備怎樣對付我?打我幾個耳光?抑或是殺死我?” 我大概是氣得昏了頭,居然想不出應該用什麼方法對付他。

    這一點非常糟糕,因為我已失去主動而變成被動了。

     無礙尊者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卻不是笑而是喟歎:“我二十不到,在少林寺中不但以跌打及醫藥之學壓倒全寺,還以武功自诩,又自負智慧過人以及相貌漂亮。

    我那時真是驕傲無比,天下之士都不在我眼中……” 我不覺微怔,這和尚跟我提這些話幹什麼?那都是陳年舊事,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講之作什? 可是我又很想聽下去。

    他現在這麼老了,還長得這麼漂亮。

    他的跌打醫術自然更是沒有話說了。

    因而――他當年神采煥發高傲自負的樣子,最笨的人也能想象得清清楚楚如同目睹。

     “那年我碰見徐龍飛,他既是當世手段最硬,殺人最多的大镖客,我便想挫挫他的氣焰,要他收斂一點,要他刀下不可太過毒辣。

    ” “我用俗家人面目,假裝要劫他的镖。

    我要激怒他,使他生出殺機,這樣才可以試得出他真正武功。

    聽說他最氣的是有人劫镖,凡是冒犯了他從來無人生還。

    ” “他的‘夜鳴刀’真了不起,一刀就破了我剛剛苦練成功的‘金剛杵’,這是純内勁的神功絕藝,并不是真的兵器。

    此時我已接着使出‘翻雲手’‘不虛見拳’‘大慧力掌’以及用‘無量音聲’侵擾他聽覺,使他失去平衡感。

    我一口氣攻了十二掌和三十六掌,竟然不能将他迫退半步。

    ” 無礙尊者露出追想遙憶神情,卻絕無絲毫悲喜歡嗔成份。

    這使他看來竟然大是寶相莊嚴。

    我簡直沒有辦法能夠認為這個漂亮莊嚴的和尚,就是我喜歡形容為賊忒忒色迷迷的那一個。

     “徐龍飛來來去去隻用一招刀法,既不花巧,亦不改變。

    但刀勢的速度及刀上透傳出來的内力,卻含有極精緻奧奇變化。

    我終于心怯膽寒以緻四肢皆軟,第卅七掌根本攻不出去。

    ” “徐龍飛居然沒有揮刀殺我,反而收刀入鞘,過來捏捏我面頰,輕薄地笑着說,要帶我回旅店去。

    那時我的驚駭比寶刀架在我脖子上真有過之而無不及。

    ” 我佯嗔瞪他道:“哼,好,你要報複出氣,所以把他女兒衣服脫光,又亂捏亂摸?” 無礙尊者微微苦笑,道:“那隻是我第一次受令尊之辱。

    他唬我一陣便揚長而去。

    我返寺後刻苦勤修,三年過去自覺有極大精進,便又下山找令尊麻煩。

    ” “徐可,你猜這回我們拼了幾招?” 我眼角看見衛遠眼睛張開了又閉上,心知他不想打擾我們,想聽下去,當下道:“你三年後卷土重來,大概至少也得激鬥千招以上吧?難道沒有?” 無礙尊者深深瞧我一陣,才道:“你可能深不可測,也可能看不透。

    你是哪一種?” 我向他甜甜一笑,道:“我絕非深不可測,但也不是沒有腦筋的人。

    你這麼一說,我已可以猜測得出你們隻鬥了一陣,大概十招八招吧?反正一定比上次結束得更快。

    ” 無礙尊者搖頭吸氣,道:“唉,像你這麼美慧而又本事的姑娘,我幾乎要忍不住愛上你了!” 我驚訝得張大嘴巴,手也松了,所以酥胸甚至肚腹大腿全露出來。

    反倒像是故意引誘他。

     我定定神把被單拉好,道:“啧,啧,你究竟是不是六根清淨又很有點名氣的和尚?你知不知道自己講了些什麼話?” “别緊張,我們禅宗的和尚,常常不大謹守世俗的規矩禮教的。

    不過我自從十五歲起修煉童子功至今,對女人的凡心一直都不怎樣會生起的,對你也不例外。

    ” 他這話是說給我聽的?抑是給衛遠聽的?假如他認為我深不可測,那麼他一定是說給衛遠聽。

     “好了,閑話休提,且說當年第二次找上令尊,我足足搶攻了二百五十二招,我使用了敝寺十二種秘傳絕藝。

    唉,誰知他來來回回仍然也是當年那一刀,仍然使我心膽皆裂手軟腳軟罷戰。

    他又過來捏捏我面頰,笑着說我更漂亮了,還表示這次非帶我回旅店同衾共枕不可……” 到現在為止,我才開始猜不出以後的情況發展。

    我爸爸有沒有把他當作女人?如果有,無礙尊者現在說出來有何用意? 無礙尊者接下去說道:“令尊忽然一反手點住我穴道,而幾乎是同時之間我已被丢到草叢裡。

    幸而我還能看見和聽見,一眨眼間有人飛落他面前,此人是我的師叔衆尊聚上人。

    他們對瞧了好一會,忽然一個合什,一個抱拳互相行禮……” 我不覺贊歎出聲,還大聲道:“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我自是明白此中幽深隐微意思,說出來也不難懂,那衆尊聚上人是多謝我父親磨去無礙的傲氣。

    而我父親則多謝人家的秘傳神功絕藝。

     無礙尊者露出春風般溫柔笑容,輕輕說:“小徐可,假如我要求你替我辦一件事,你肯不肯呢?” “我當然肯。

    你為什麼要問我肯不肯?是不是這件事我會有不肯的可能?” 我聽到衛遠輕輕歎氣聲,衛遠一定是為了我還要追問而歎氣。

    這也不能怪他認為我問得愚蠢,因為我答都答應了,還問之何用? 無礙尊者已轉過槍頭對付他:“衛大人,我醫好你那條尊貴的腿,你是不是覺得無功受祿于心不安而歎氣?” 衛遠可真不敢頂撞這老和尚,忙道:“不不,大師别誤會……” “哦?那你竟是認為應該無功受祿,應該于心甚安了?” 衛遠忙道:“不,小可十分感激,恨不得有機會為大師做點事出點力。

    ” “你有這個機會。

    ”無礙尊者口氣中大有慷慨幫忙之意味,面上卻露出捕獲獵物那種笑容:“但我不會虧待你,我會讓你跟小徐可搭檔,這樣你就常常可以看見她了。

    ” 衛遠馬上軟弱地抗議:“常常看見她對我有什麼益處呢?” 我開心笑幾聲,轉身回房穿衣服。

    因為衛遠不比老和尚,讓他不時窺見我裸體可不劃算之至,我又不能殺了他,所以還是把衣服穿上為妙。

     我開心之故是衛遠這“狡猾”家夥,到底不是潇灑智慧的禅宗大師的對手。

     此外,我覺得這世界的一切,既奇妙而又美妙。

    我還年輕,還可以好好享受人生。

     至于無礙尊者究竟要我辦什麼事,我既不知道亦暫時不想知道。

    我決定立刻動身去會見我的親身爸爸和媽媽。

     我心中充滿了快樂…… ──司馬翎《倚刀春夢》全書完,感謝“漫天雲”提供精校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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