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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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

     “爺,你洗個臉吧!” 瞧瞧窗棂子一片水濕,今年春上才新糊的窗戶紙卻教連夜的大雨都浸透了。

     雨勢不歇,天黑如染,白天像是黑夜,簡直又是一奇。

     “淹水啦。

    ”江順說:“老大橋叫大水給沖垮了,趕驢子的二三十個都困在了‘二道樓子’,走不動啦。

    ” 袁菊辰隻是聽着,吭也不吭一聲。

     油燈稔子噗突突跳個不歇,泛出來的一片昏黃,婆娑搖曳,映照着他刀把子也似木讷的臉,懵懂醉酒樣的酣糊。

     瞧瞧這般架式,也知道病得不輕。

     沒說的,這就多賠些小心序細吧!江順挽高了袖子,擰了個手巾把兒,為他擦了個臉,誰知觸手火燙,吓了他一大跳。

     “老祖宗!簡直像火……”江順一驚說:“得找個大夫瞧瞧才行,可不是鬧着玩的!” 袁菊辰隻是向他望望,又偏過臉來,看着那盞燈,一聲不吭地發着呆。

     雨越下越大,不時還夾着風。

     風中有雨,雨中生風,掃在濕透了的老桑皮紙窗戶上,唰啦啦撒豆子樣地響着。

     天昏地暗,白日天光。

     這般陣仗,打出娘胎,江順還是頭一次見過。

     推開門瞧瞧,乖乖,一片汪洋大海,簡直就要淹到房子裡面來了。

     老掌櫃的蹶着個屁股,正在檐子下面舀水,生怕大水漫過了門坎兒,要是那麼一來,整個屋子都淹水,可就糟糕了! 順着房檐子,滿都站的是人,個個都像是落湯雞,人人愁眉苦臉,如喪考妣。

     行路在外,遇着這種天,真叫人沒有法子! 有人在檐下已站了一夜,一副“噤若寒蟬”的樣子,住不起店,便隻好露天依檐而立,人窮志短,瞧着也是可憐。

     雨總算是小了。

     卻是水勢偏高,非但不見小,反而越來越大,街上滿都是水,就差“陸地行舟”了。

     到處都是漂着的什物,破罐子、爛桶子、大小木盆、破碎的門闆,觸目所及,到處都是,鵝鴨家禽,穿梭遊泳,好不熱鬧,其狀慘不忍睹。

     有人家的牆倒了,也有房子塌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回穿行,俱都?水而過。

    黃澄澄的泥水幾乎涉到了腰,一副劫後破碎景象,慘不堪言。

     老掌櫃的苦着臉,隔着一扇門,向外面望着。

     這場大雨連帶淹水,給他帶來的損失不小,土牆倒了不說,房上的老瓦都幾乎壞完了,到處都在漏水,叮叮咚咚水點子滴在大小不一的盆盆罐罐裡,音階矩細下一,倒也頗有音韻。

     要不是這裡地勢略高,再加上每間屋子都砌有很高的門坎,保不住就像别處一樣地淹了水。

     對門老街坊曹二拐子在他這裡喝茶,看着眼前一片凄涼,長籲短歎,頻頻苦笑。

     “世道不同了,算命的李瞎子說,年年咱們這個地方都祭河神,去年滿第五年該給河神娶媳婦了,偏偏莊稼欠收,地方鬧窮,竟把這檔子事給忘了,你看看,報應來了吧!” “噢?”老掌櫃為之一愣,煞有介事地道:“倒是有這麼一說……河伯娶媳婦,這是一件大事,怎麼給忘了呢!你看看報應來了吧!” 他這個人别瞧着老了,腰幹還真結實;粗手大腳丫子,還真能幹粗活兒,給他十個好天,他就能一準把山牆給重新砌好。

     短脖子粗腿,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氣,人老偏是不服老,早年幹的是單幫生意,三條騾子一雙腿,不出兩年,就讓他掙下了這片家當。

     “淮江”小棧買賣不大,可是生意不惡。

    老掌櫃的年輕時候,闖過江湖,南來北走,講究是義氣二字,他這個買賣也就全仗着這兩個字給撐起來的。

    小地方哪有什麼像樣的客棧?他這塊招牌也就算好的了。

     老者出馬 “給你指明一條發财之路!”曹二拐子豎出三根手指頭:“買賣上門,我分三成,就當是周濟窮人,老哥哥,怎麼樣?” 倒是件新鮮事兒,牆倒瓦漏,分明倒黴透了頂,哪裡還有什麼發财之路? “行,一句話,你就說吧!” “一言為定!”曹二拐子兩隻手拄着他的那根拐子:“咱們可别耍賴!” 老掌櫃的精神一振:“你說吧!三成就三成,錢賺了大家花。

    ” “好!” 曹老頭子一下子站了起來,别瞧他腳下不大方便,動作可還真利落,一個閃身就到了窗戶前面。

     “看見沒有?”他用手裡的拐子向外面溜瓦檐下面指着:“這些都是财神爺,給你送錢來了!” “财神爺?” “前面橋壞了,路不通,到晚上,人還要更多,我給你算過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些人都是去‘二道樓子’挖煤的,大錢沒有,小錢不斷,一個人收他半吊,你算算一百個人該是多少?” 一說到錢,二拐子笑得滿臉都是皺紋,眼睛都睜不開了。

     老掌櫃的為人老實憨厚,一時還真有些糊塗。

     “你是說這些人……來住店?” “當然,不住進來,哪能賺錢?” “可哪有地方呀?”老掌櫃的說:“總共四間房子都滿了,就隻剩下這間櫃房,堂屋還漏水……” “對了,”曹二拐子笑說:“說的就是這間堂屋,連櫃台也算上,足足能睡下五十個人!” 老掌櫃的愣了一愣:“那怎麼行?我還做生意不做了?再說“這就是在做生意!哼哼,要做還得快,錯過了今天,大水一退,前面橋一通,你就是想留人家,白給錢人家也是不留下……” “啊!”老掌櫃的興趣大增:“你再說說,給我說清楚了,這個錢怎麼賺?” “這還不容易?”曹二拐子說:“漏水不怕,馬上雨就停,雨一停,自然也就不漏了……” “嗯,有理!” 老掌櫃的連煙也忘了抽。

     曹二拐子越說越帶勁兒。

     “我早就看見了,你後面柴房有的是木頭闆子。

    ” “對!”老掌櫃的說:“那是留着夏天釘闆炕用的。

    ” “也别留着夏天用了,現在正用得着!”曹二拐子說:“三塊闆子算一個床,一晚上租金半吊,不算貴吧?可不帶鋪蓋(被褥),明天水不退,一個人就是一吊錢,算算看,一百個人就是一百吊,隻管茶水,飲食自理,小孩減半,你看看這個生意好不好?” 老掌櫃的也想明白了,一時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隻是……這屋子隻能裝五十,你說的是一百個人……還有五十個怎麼個安置?” “不難……”二拐子龇着一嘴黑牙,笑嘻嘻說:“廚房能容二十,柴房十個,你自己睡的房子騰出來,再容二十個毫無問題!” “這……把我睡的房子也算上了?” “那有什麼法子?要賺錢嘛!沒什麼說的,你就委屈一下,到我那裡擠擠,反正我老婆孩子都不在家,湊合一個晚上算了!” 說幹就幹。

     老掌櫃的親自動手,先找來兩張紅紙,寫上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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