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群雄歸附小土司 瘋漢醫治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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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出外未歸,算不了什麼,也沒人留神,直到此刻,外邊有人來會他,知客僧說:‘張六出去了。

    ’教那人明日來。

    那人不肯走,定要坐等張六回來。

    知客僧看那人很面生便問他:‘從那裡來的?會張六有何事故?’先不肯說,知客僧問了好幾遍,那人方說出是聚珍銀樓裡的夥計,因張六在他銀樓裡買了幾百兩赤金,還短少四百多兩銀子,約了今日到這裡來兌。

    張六因囑咐了他,不許對寺裡和尚說,所以他來時不肯說出來。

     “知客僧聽了這話,覺得奇怪。

    看張六的房門,朝外邊鎮了,隻得将鎖扭斷;推開門進房看時,櫥門虛掩着。

    那櫥是近來特地移到張六房裡,給他藏貯銀錢的。

    知客僧看櫥内已是空空的,僅有一堆破紙,料知有變,急急的跑來報我。

    我曾幾次親眼看見張六将各施主捐來的銀兩,藏入櫥内,此時一兩也沒有了,不是拐着逃跑了,是到那裡去了呢?僅剩了二、三百串制錢,大概是因為笨重了,不好搬走,于今還在他的床底下放着。

    那聚珍銀樓的夥計,聽說張六逃跑了,他還出言不遜,說是我們夥通的,要我們寺裡賠還他。

    知客僧逼得和他吵鬧了一陣,他才氣忿忿的跑回銀樓報信去了。

    此時還不知道有不有轇葛?” 胡慶魁道:“我不相信張六這樣的人,也會做出拐款潛逃的事來;那麼,世間簡直沒有誠實可靠的人了。

    ”光宗和尚道:“我等若不是你這一般的心思,怎麼會相信他到這一步呢?”胡慶魁道:“既是拐逃屬實,然則祖師爺附身的一回事,也就靠不住是真的了。

    ” 光宗和尚道:“我思量祖師爺若果有威靈,能那麼顯聖,絕不至不知道張六的根柢,誤托匪人。

    張六的誠實是假,祖師爺附身的事,不待說也是可疑的了。

    不過,他是一個在俗的人,那篇訓示我等衆僧俗的文章,如何能假的那麼好?” 胡慶魁道:“豈但文章不是尋常人能假得來,就是那一筆龍蛇飛舞的草字,與這佛殿上的木匾、寺門外的石額,毫無區别,難道又是尋常人所能假得來的嗎?”光宗和尚道:“無奈于今已成了這拐逃的事實,那文字便不假,也隻好認他是假的了。

    因為既不能說祖師爺不認識人,更不敢說祖師爺幫他行騙。

    ” 胡慶魁道:“既是我在方丈閑談之前,他還不曾逃去,可知此刻逃也不遠,何不派人分途試去追趕呢?”光宗和尚道:“銀樓夥計走後,我便派了幾個身體強壯的人,分途追趕去了。

    不過,據我猜想,他既是蓄意騙錢,必早已安排了藏匿的所在,斷不至落在追趕的人手裡。

    ” 胡慶魁雖對于光宗和尚很關切,然因為自己有事,不能抽閑去幫着追趕張六,隻得歎息回房。

    成、劉二人也跟着回房。

    劉恪說道:“張六這厮也太沒有天良了!一個窮無所歸的人,凍得倒斃在寺外,虧得這裡的老和尚把他灌救轉來養活他,到現在忍心拐了這些款子逃跑嗎?”成章甫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聽了摸不着頭腦。

    ”胡慶魁即将張六到慈恩寺來十多年的情形,大概述了一遍道:“你若早見了張六,也絕不疑心他會有拐款潛逃的事做出來。

    ” 成章甫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若早來見了他倒好了,絕不能許他做出拐款潛逃的事來。

    ”胡慶魁問道:“這話怎麼講?千百人的眼睛都被他瞞過了,不見得就瞞不過你。

    ”成章甫道:“那張六是不是臉上微看幾點麻子,左邊眉梢上長着一顆小黑痣的麼?”胡慶魁點頭道:“不錯,你在那裡見過他麼?” 成章甫歎道:“我今日若不來,那厮還不見得便逃跑。

    你以為他真姓張行六麼?”胡慶魁道:“我們不知道他的履曆,他說姓張行六,自然都認他是張六。

    你若知道他的履曆,就好辦了。

    ” 成章甫道:“我與他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的,豈但知道他履曆,連他祖宗的事情都瞞不過我。

    隻是他的履曆,我雖知道得詳細,然也沒有辦法。

    我進這寺門的時候,就看見了他;怪道他裝做沒看見我的,掉轉身向那邊僧寮裡便走。

    我當時也沒疑,心他是存心躲我,還以為是他鄉遇故知,心中好生歡喜;但是不敢高聲叫喚他。

    就因為已經有十多年不曾見面了,不免有點兒恐怕是看錯了的意思;所以跟上去;打算看仔細再拉住他,問他認識我麼? “誰知等我跟進那僧寮時,已不見他的背影了;四處探望了一會,也沒看見,隻得退出來。

    心想:他既在這寺裡,遲早總有會面的時候。

    因想不到他有裝呆子的一回事,故和你見面的時候,不曾說出去僧寮裡找什麼人來。

     “他是我桃源縣人,姓陳名六和。

    論他的學問才情,在我們桃源縣可算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無如家境十分貧寒,父母早死,毫無産業,他專仗着一枝筆,替人應課,替人小考。

    桃源縣人多知道陳六和是生成的窮命,替人應課,他能包得獎銀;替人小考,能包取前十名,包進學;隻一用他自己的名字,就無望了。

    并不是看卷子的有意與他陳六和為難,實在他替人家做的文章又快又好,同時可槍替五、六名;為自己做的文章,據一般讀書人談論,簡直是滿紙寒酸氣,誰也看不上眼。

    所以他替人殺槍進學的,前後共十多名;而他自己前十名也沒取過,挑也沒挑過。

    但是,他槍替出了名,人家都防範他,不許他做這買賣。

    幾次被人拿住了,打掌心,戴蘆席枷,受了種種的羞辱。

     “他不做槍替買賣,便沒了生路。

    他又生性不肯務正業,手中一有了錢,就得去嫖賭吃喝圖快樂。

    有人聘他到家裡去教書,他就與人家的丫頭、老媽子通奸;鬧得醜名四播,人家隻得将他辭退。

    他手中沒有錢,總是捏故向親戚朋友告貸,借到了手,是永遠沒有償還的。

    一般人知道他一沒有産業,二沒有職業,被他借去了錢,也不向他逼讨;不過,都存心無論他如何捏故來借,絕不再借給他便了。

    他槍替的買賣不能做了,教書也無人敢聘了,借貸又絕了門路,雖說是單身一個人,度日也就艱苦萬分。

     “這日,他跑到他同宗的叔父家裡去,原打算要開口借錢的,無奈他那叔父知道他的來意,正言厲色的教訓了他一頓,攆了他出來。

    他受了這一肚皮惡氣歸家,将家中所有的破舊什物和破舊衣服,一股腦兒賣給荒貨攤。

    得了二、三串錢,就辦了幾席酒菜,寫了幾十封信,寄給平日有往來的親友。

    信中說自己已病在垂危,自知旦夕間必死,請各親友于某日某時前來訣别;衣衾棺木是要求各親友恩施的。

     “這種信寄去,各親友倒很情願送他的棺木錢;因以後可永免需索了。

    每人都帶了幾串錢前來看病,進門見他精神十足,毫無病容,房中安排好了幾席酒菜。

    明知又上了他的當,然既進了門,不好意思抽身便跑。

    性急的便氣忿忿的向他問道:‘你好好的沒有病,為什麼寫信來說危在旦夕,害我們多遠的跑來?是何道理?’他從容笑道:‘我自有道理。

    死在旦夕的話,絕不是騙你們的。

    ’ “直等到親友來齊了,他勸了一巡酒,才說道:‘我陳六和不是一個不肯上進的人,怎奈我的命運太不濟,使我心灰意懶。

    我早已存了一個隻求速死之心,不願意在世間和人争強鬥勝了。

    隻是前日被我那位叔父罵的太厲害,我回家後仔細思量,我如果應該一輩子窮困到死,就不應該有這般才學;既有這般才學,古人說過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如何就這麼委屈死呢?但是,我生長在這桃源縣,婦孺都聞我的聲名,知道我是一個沒信義、沒行止的人;我便賭下血滴滴的咒,說從此收心做好人,人家也不會相信我。

    不如索性遠走高飛,到無人認識我之處,改頭換面的去幹一場;不發财,絕不回桃源與你們見面。

    你們隻當我陳六和今日死了,各人随意施舍幾文,隻當是給我買棺木;我得了這錢,才有出門的盤纏。

    倘若托你們的洪福,有回桃源的這一日,所借的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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