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卷地白毛風飄蕩 沾辱細語淚嘤咛

關燈
風緊——你們都要不要命了?扯呼呀!” 他嗓子本尖,那聲音一出口,竟象把這茫茫雪野抽出了一首鞭痕。

    隻聽那突然折返的卷地白毛這時也發起威來,隻聽得那千鼙萬鼓、千軍萬馬之聲一起噪響起來。

    那逼近的三人也猛然一駭,回頭一看,相顧失色。

    就在這一瞬,小苦兒與晏銜枚雙後一牽,已俱上了馬,小苦兒一拍馬臀,百忙中不忙往晏銜枚座騎屁股後踢了一腿。

    兩人兩馬順着風勢,已又沒命地逃去。

     可這一陣風卻不比剛才。

    其猛烈疾迅已超過了兩匹馬疲累後的腳程極限。

    那馬兒似是也知大限将至,雖疲憊已極,不待人催趕,隻是亡命地奔着。

    兩人跑出了不到兩三裡地,那風就已追上,把他們同時卷入了一片雪海之中。

    這時,那天竟不是天了,而是一片雪海,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入眼的隻是雪,隻有雪,裡面還夾着冰岔兒。

    兩人似在雪裡遊泳已快凍僵的魚,開始還模模乎乎地看得到彼此的身影,可轉瞬就看不到了。

    晏銜枚與小苦兒彼此大叫,卻全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貫入耳朵眼裡的隻有風聲。

    接着,豆粒大的雪籽兒猛然擊來,打得兩人睜不開眼睛。

    等睜開時,隻見滿天都是白垩垩的,明知對方就在不遠,卻已全不見影蹤。

    小苦兒與晏銜枚口裡大叫道:“小晏兒”、“小苦兒”,可自己脫口而出的聲音不說對方,就是自己也沒聽到一絲音響。

    小苦兒隻有踢馬疾奔,他還想找到他的少爺,可哪裡看得到一點人影。

    他心裡一悲——就這麼、就這麼,他要與他三年來朝夕與共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失散了嗎?老天爺待人何等不公!他心裡大起悲慨,人亡命地和那風雪掙紮着。

    座下的馬兒也為他意氣所染,居然也不肯認命,蒙頭瞎眼地拚命在風中搖搖倒倒地亂竄而去。

    小苦兒心中一悲:難道、難道他和小晏兒就要這麼葬身在這片白毛風中? 也不知掙紮了多少時間,小苦兒腦子裡已沒了時間的概念,隻覺得那風似是一生一世永不會停息的了。

    忽然,他聽得耳中風聲漸弱,先還以為是幻覺,不敢相信,半天才睜開眼——剛才因為風大雪大,他一直閉了眼——隻見那風卻忽然停了,也不知又卷到哪裡去了。

    而他——居然還活着。

     那風真來得也快,去得也快。

    小苦兒放眼四顧,四周隻有雪,除了雪還是雪,一片刺眼的白色。

    天地間沒有了方位,沒有了參照,沒有了一切。

    他的心中也空茫茫的,有一種死裡逃生,卻不知餘生可用來做什麼的惶惑。

    他心裡一急,眼中卻沒淚。

    他耐不住這片空茫,他從小就耐不住,耐不住姥爺家那麼大個宅院,耐不住一宅裡的人陰沉沉死闆着的臉。

    他愛有說有笑,打打鬧鬧的人間之聲,他愛那青菜下鍋哧啦一下爆出的香氣……所以他才會逃了出來。

    ——可他好容易找到的一個玩伴,就這麼失散了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适才還被小晏兒握過的,雖然冰涼,但象還有一絲殘存的溫暖在,于是他不由大叫道:“小晏兒,小晏兒……少爺,少爺……你在哪兒呀,咱們不玩了,不躲貓了好嗎?快出來呀!” 雪海茫茫,全無回聲。

    ——小晏兒他逃過此劫了嗎?可是自己一意要拉他來這個該死的遼東的。

    小苦兒的眼中忽有淚流下,可那淚才冒出來,沒等流到腮幫就被凍住了,成了冰珠。

    小苦兒擡起衣袖胡亂在臉上一抹,隻覺雙眼腫痛,知道自己的眼睛已被那白雪刺傷,自己跟自己低聲道:“他不會有事的——和我小苦兒認得的人哪會那麼沒運氣?我小苦兒可是根正命硬、福大命大,神來神避、鬼來鬼避的邪靈!我們隻是一時失散了,總找得到的。

    ” 然後他自伸了一隻食指刮到臉上羞自己的臉:“多大的人了?還哭,羞死你,羞死你!” 他天性樂觀,自唱自做了一番,心情居然真轉好了些,接着竟扯開嗓子唱了起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吵夜郎。

    小晏兒你把我叫三遍,地角天涯好商量……” 他嗓子破,那歌被他唱得可真是毫無風緻。

    可他的心熱,那一曲唱罷,自己眼裡的雪已不再是雪——似是自覺那被雪蒙住了的萬物、山石草樹都被他感動得咧嘴笑了起來。

    所以他也先咧嘴笑了,繼續他那不成調的、自己又換了詞兒的歪歌。

    唱着唱着,他下馬辨辨方位,好讓那馬也歇歇,忽有一聲低低的若有若無的呻吟傳入他的歌聲中。

    小苦兒先愣了一愣,然後猛地一拍大腿,直跳起來,叫道:“小晏兒!” 跳起來後他嘴還不停,在大風裡嘶聲笑道:“我的好少爺,你也太不禁折騰了,才多大點風,小苦兒連眉毛都沒吹動一根,你居然都叫出小娘兒的聲氣了。

    ” 他的眉毛确實也沒吹動一下——因為、他眉毛早被那汗裹着雪籽兒給生生凍住了,凍死成兩道反擰着的不服天不服地死快樂的紋路。

     小苦兒聽得那聲音響在一個雪堆背後,他尋聲找去,隻見遠遠的地上僵卧了一個人影,那人影身邊還倒卧了一匹馬。

    相距不過百步開外,那人影正自低低呻吟。

    小苦兒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裡淌着,口裡不改玩笑邊拍自己凍麻的腿邊道:“嘿,咱們可真是鐵打鐵的交情,看起來,你真要當我一輩子的少爺,我真要當你一輩子的僮兒,這麼大風也拆不散的了——可憐我小苦兒精明絕世,居然要被你欺壓一輩子,苦呀苦!” 他口裡叫着苦,若有人看見他這時的眼睛,隻怕會覺得那笑意已跳得出來、在這冰天雪地裡揚湯沃雪得燙得人心口發熱。

    那倒地的人身着淡色衣衫,領口露出些細軟的狐毛,在這餘風裡蔌蔌地抖動。

    小苦兒先看了那牲口一眼,遙遙已知定已凍斃。

    他的眼被雪刺得腫痛,不大敢睜開,隻眯着眼略辨形影地往前靠近。

    地上的雪太白,他不敢走近前,掀起那倒卧的人身子就向上一翻。

    他知道晏銜枚一向硬挺,如不是被凍昏了不會呻吟出聲,也沒細看,往那人臉上就輕拍了兩下,然後伸手去探他心跳,另一手到衣後襟上去找備的藥酒。

    口裡還在道:“少爺呀少爺,你還不許我帶酒,看看,現在指望什麼暖你的命?呵呵,我小苦兒一向就先知先覺,比那盧半仙更靈。

    我早料到你會凍倒,更早料到了這場白毛風。

    ” 他那手顧拿酒,另一隻手忽覺觸手處好軟,口裡不由咦了一下:“少爺,你懷裡捅了什麼,居然這麼軟,裝小娘兒嗎?” 心中好奇,但他雙目腫痛,卻并不睜眼,随手揉了兩揉,感到那人側着貼着雪的臉微弱地怒哼了兩聲,想來晏銜枚在恨他戲弄,口裡不由嘻嘻笑道:“我知道你不高興,但你現在有力氣罵我嗎?——有力氣嗎?不趁現在,哪找機會來貧我小苦兒這張天生的利嘴?” 他說說笑笑,心裡卻更覺又眼已為白雪刺傷得曆害,真是腫痛難忍,隻能幾乎全閉着,借一點睫毛間微小的視覺搬起那倒地的人的頭,抱入自己懷裡。

    他不及先顧自己的眼睛,摸到那人的嘴就的掰,一大口酒就灌了進去。

    那人喉嚨裡咕咕連聲,小苦兒隻覺手臂裡那人身體漸漸活泛了點兒,口裡猶自輕薄道:“世家子就是不禁折騰,嬌弱身子嬌弱命兒,虧你還算練過武的。

    想我小苦兒……”他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懷裡抱着晏銜枚,心裡忽生起些溫暖,輕聲道:“……好了,不逗你了。

    你怎麼還動不了?快點
0.0673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