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内地的愛情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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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夏德萊對特·鄉杜說:“斯大尼斯拉,巴日東大概因為你說了娜依斯那些話,跑來向你問罪。

    來吧,到你太太屋裡去,你們倆都得保持紳士風度。

    别高聲大氣,要很有禮貌,像英國人一樣尊嚴,冷靜。

    ” 斯大尼斯拉和杜·夏德萊兩人很快的同巴日東見面了。

     受了侮辱的丈夫說道:“先生,你說你看見特·巴日東太太跟特·呂龐潑萊先生行動暧昧,是不是?” “跟夏同先生,”斯大尼斯拉挖苦了一句,他不信巴日東是什麼厲害角色。

     丈夫回答:“好吧,你要不當着此刻在你府上的許多客人否認你說過的話,就請你指定一個證人。

    我的嶽父特·奈葛柏裡斯先生,清早四點來找你。

    我們各自去準備吧,事情隻能照我提出的辦法解決。

    我決定用手槍,我是受損害的一方。

    ” 這篇話是特·巴日東先生一路上反複推敲,才想出來的,他一生從來不曾說過那麼多話;說的時候毫不激動。

    神氣自然得不得了。

    斯大尼斯拉臉色發白,私下想:“怎麼!我莫非做夢不成?”可是當着所有的城裡人,當着這個受了侮辱不肯甘休的啞巴,推翻自己說過的話,豈不是奇恥大辱?另一方面,想到決鬥又非常恐怖,好像有一雙火熱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反正進退兩難,他覺得還是把危險推遲一步的好。

     他對特·巴日東先生說:“好吧,明兒見。

    ”他以為事情還可以調解。

     三個人回進客廳,大家琢磨他們的表情:杜·夏德萊堆着笑容,特·巴日東先生完全像在自己家裡,隻有斯大尼斯拉面無人色。

    好幾個女人一看這形景就知道談判些什麼。

    大家交頭接耳的說:“他們要決鬥了!”在場的人有一半認為斯大尼斯拉理屈,看他蒼白的臉色和神氣,可知他的話是造謠;另外一半人佩服特·巴日東先生的風度。

    杜·夏德萊裝着一副正經面孔,叫人莫測高深。

    特·巴日東先生把衆人的臉端詳了一會,告辭了。

     夏德萊湊着斯大尼斯拉的耳朵問:“你有沒有手槍?”斯大尼斯拉聽着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寒噤。

     阿美莉心中有數,發起病來,婦女們趕緊扶她進房。

    大家七嘴八舌,亂哄哄的急着說話。

    男人們留在客廳裡,一緻認為特·巴日東先生的行動是他應有的權利。

     特·桑多先生說:“老頭兒有這個氣派,你們想得到嗎?” 毫不留情的雅各說:“哦,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打槍的好手。

    我父親常常跟我提起特·巴日東的戰績。

    ” 法朗西斯對夏德萊說:“沒關系!你把兩人隔開二十步,用騎兵手槍,包你不會打中。

    ” 客人散盡了,夏德萊安慰斯大尼斯拉夫婦,說事情必定順利,三十六歲的人同六十歲的人決鬥,總是年輕的便宜。

     第二天上午,大衛沒有請到父親,從瑪撒克回來,正和呂西安吃飯,夏同太太慌慌張張趕來說: “喂!呂西安,你知道連菜場上都在談論的新聞嗎?今天早上五點鐘,特·巴日東先生差點兒沒把特·鄉杜先生打死。

    場子叫做丢羅阿先生的草坪,人家常常拿這個地名說雙關話。

    昨天特·鄉杜先生說撞見你和特·巴日東太太有事。

    ” 呂西安嚷道:“胡說!特·巴日東太太是清白的。

    ” “我聽見一個鄉下人講得很詳細,他在小車上全看到了。

    特·奈葛柏裡斯先生清早三點趕到,替特·巴日東先生當助手;他告訴特·鄉杜先生,萬一他女婿遭了意外,他一定出來報仇。

    手槍是向騎兵團的一個軍官借來的,特·奈葛柏裡斯先生試了好幾下。

    杜·夏德萊先生反對試槍,請來當公證人的軍官說,事情既不是兒戲,武器應當正式管用。

    證人規定雙方隔開二十五步。

    特·巴日東先生神氣滿不在乎,像散步一般,他先開火,一顆子彈打在特·鄉杜先生脖子裡,特·鄉杜先生來不及還槍就倒下了。

    醫院的外科醫生剛才宣布,特·鄉杜先生的脖子要歪一輩子的了。

    我來通知你決鬥的結果,要你别去看特·巴日東太太,也不要在安古蘭末露面,或許特·鄉杜先生的朋友們會跟你尋事。

    ” 那時,印刷所的學徒帶進特·巴日東先生的男當差揚蒂,把路易士的一封信交給呂西安。

     朋友,我丈夫同特·鄉杜先生決鬥的結果,想必你知道了。

    今天我們不見客。

    希望你謹慎小心,不要露面;你既然待我好,就該聽我的話。

    今天這個不愉快的日子,你不覺得最好還是來聽聽你的俾阿特利克斯談話嗎?她為這件事整個生活起了變化,而且有不少話要告訴你。

     大衛道:“幸虧我後天結婚,你借此機會也好少看幾次特·巴日東太太。

    ” 呂西安回答:“親愛的大衛,她今天約我,我想應當去,在眼前的情形之下我該怎麼辦,她比我們懂得多。

    ” 夏同太太問:“難道這兒一切都準備好了?” 大衛道:“去瞧瞧吧。

    ”二樓幾間屋子已經裝修完畢,樣樣簇新;大衛很高興叫人看到這個變化。

     屋内有一股溫暖的新房氣息,好比青年夫婦的家庭保留着新娘的披紗和橘子花的痕迹,每樣東西反映出美滿的愛情,一切都潔白,幹淨,花團錦簇。

     母親道:“夏娃住到這兒來還不像個公主嗎?不過你錢花得太多了,太奢侈了!” 大衛笑着不回答。

    他被夏同太太碰到了傷口,可憐的情人正在為此苦惱:工程大大超過預算,他沒有力量再蓋偏屋上的樓面,嶽母還有很長的時期住不到他早先答應的屋子。

    這一類的許願可以說是感情方面的虛榮,不能兌現在熱情豪爽的人是最痛苦的事。

    大衛瞞着他的困難,唯恐呂西安發見人家為他作了犧牲,心中不安。

     夏同太太道:“夏娃和她的朋友們也着實忙了一陣。

    被褥床單,桌布面巾,都預備好了。

    那些姑娘真喜歡她,瞞着她用白麻布做墊褥的面子,鑲着粉紅邊,真漂亮!叫人看着也想結婚呢。

    ” 凡是年輕的男人想不到的東西,母女倆拿出所有的積蓄給大衛置辦了。

    知道大衛鋪張,還向利摩日定燒一套瓷器,她們更要把嫁妝辦得和大衛的東西相稱。

    雙方比愛情比闊氣,結果弄得夫婦倆剛結婚就手頭很緊,雖然表面上生活優裕,在一個像當時的安古蘭末那樣落後的地方已經近于奢華。

    卧房糊着藍白兩色的花紙,擺着漂亮的家具。

    那些東西呂西安早已見過,便趁着母親和大衛走進卧室的當口,溜往特·巴日東太太家。

    娜依斯正在和丈夫吃飯,他清早出過門,胃口特别好,對剛才的事毫不在意。

    威風凜凜的老鄉紳,法蘭西舊貴族的殘餘,特·奈葛柏裡斯先生,坐在女兒身旁。

    聽見揚蒂報出特·呂龐潑萊先生的名字,白頭發的老人急于要看看女兒擡舉的是何等人物,眼睛帶着察看的意味瞧了瞧呂西安。

    他看到呂西安相貌出衆很驚異,不由得暗暗點頭;但他似乎看出女兒隻是調情而不是真正的愛,隻是一時的沖動而不是持久的癡情。

    飯快要吃完了,路易士讓巴日東陪着父親,站起來做了一個手勢,要呂西安跟着她走。

     她聲調又凄涼又快樂的說:“朋友,我要上巴黎去了,父親帶巴日東去埃斯卡巴;我不在這兒的時期,他住在那邊。

    特·奈葛柏裡斯家的大房早已改姓埃斯巴,現在的特·埃斯巴太太是勃拉蒙-旭佛裡家的小姐,她仗着她的才幹和親戚關系,在巴黎極有勢力。

    隻消她肯和我們認本家,我要好好的結交她,她能替巴日東謀個職位。

    經過我一番奔走,宮中可能願意讓巴日東做夏朗德州的議員,使他在本州的提名更容易通過。

    他當了議員,我在巴黎的活動可以方便不少。

    這樣的改變生活,倒是你,親愛的孩子,倒是你使我想起來的。

    為了今天早上的決鬥,我暫時不能招待賓客,有些人會幫着鄉杜跟我們作對。

    照眼前的形勢,尤其在小城市裡,必須出門避避風頭,讓人家的仇恨冷下來。

    我這次出去,或者成功了,永遠不回安古蘭末;或者失敗了,在巴黎住一個時期,等有一天局勢變化以後,我夏季住在鄉下,冬天住在巴黎。

    有身份的女子隻能過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發動得遲了。

    一切準備工作今天就好辦妥,我明天夜裡動身,你陪我去,是不是?你先走一步,我在芒勒和呂番克之間接你上車,咱們很快就到巴黎。

    親愛的,優秀的人在巴黎才有生路。

    我們隻有和旗鼓相當的人在一起才暢快,否則就痛苦。

    何況巴黎是文化界的首都,是你成功的舞台!早去一天好一天!别讓你的思想在内地發黴,要趕快去接觸一般代表十九世紀的大人物,想法接近宮廷跟政府。

    有才氣的人呆在小城市裡隻會幹癟,名譽和地位不會來光顧他們的。

    你說,哪幾部傑作是在内地寫出來的?相反,了不起的可憐的盧梭對巴黎多麼向往!因為巴黎好比精神上的太陽,劇烈的競争能鼓動人心,創造不朽的榮名。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七星詩人,你不是應當趕快去取得你的地位嗎?青年才子由上流社會捧出台可以占多少便宜,你才想不到呢?我能叫特·埃斯巴太太接待你;她的客廳很不容易進去,你在那兒可以遇到所有的大人物,部長,大使,國會議員,最有勢力的貴族院議員,或是名流,或是富翁。

    一個又漂亮又年輕的天才,除非手段笨到極點,他們不會不感興趣。

    他們才大量大,準會支持你。

    地位高了,你的作品便身價十倍。

    藝術家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叫人注目。

    進了上流社會,生财之道可多啦,比如弄一個領幹薪的差事啊,得一筆王上的私人津貼啊。

    波旁家最喜歡提倡文學藝術,所以你的詩既要歌頌宗教,又要擁護王室。

    那不但本身是件好事,而且能使你飛黃騰達。

    難道反對派,進步黨,會給你官職,報酬,幫助作家發迹不成?因此一定要走正路,走一切天才走的路。

    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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