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罷黜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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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鋒利無比,渾身灰不溜秋,與大地的顔色幾無分别。

    它們犀利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它們是來懲罰她的。

    隻見它們突然振翅一躍,随即俯沖而下,對準自己撲過來,越來越近。

    它們銳利的尖爪、嘴喙以及巨大的羽翼,猶如漫天裡降落的利刃飛刀。

    她把頭縮進脖子裡,感覺死亡就在眼前。

    飛鳥越來越近,眼看隻差一毫就要挨到自己了。

    就在這時,她本能地擡起頭,竟然發現那些灰不溜秋的飛鳥就是坐在自己家裡的一群老婦人。

     有個老婦開了口。

    她當然知道,在這樣哀傷的場合,怎麼做才合适。

    她們陪女主人默默坐在屋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女主人聽到老婦的聲音,猛地站起身,仿佛遭到了敵人重重一擊。

    她是什麼意思?“你啊,馬特森·維克之妻,安娜·維克,忏悔吧!你已經欺騙上帝和我們很久了。

    我們就是你的審判官,我們将會對你進行審判,然後把你繩之以法。

    ” 不對,她談論的分明是她自己的丈夫。

    其他老婦也都接過話頭聊開了。

    她們并未涉及丈夫身上的優點,反倒把他們做過的不光彩的事吐了個徹徹底底,希望這樣可以安慰到被丈夫抛棄的女主人。

     傷疤被一層一層地揭開。

    丈夫都是些怪胎!他們對我們拳打腳踢,榨幹我們的血汗錢,典當我們的家産。

    上帝究竟為何要創造他們? 伸縮的舌頭變成惡龍的毒牙,不斷噴出毒漿和烈火。

    老婦們個個都有話說,人人都有故事。

    其中就有一個妻子,趁丈夫醉酒回家前,離家出走了。

    丈夫在外逍遙快活,妻子卻在家為他們當牛做馬。

    為人妻之後,她們就成了被其他女性同胞排斥的群體。

    絮絮叨叨扭動的舌頭,猶如揮舞的毒鞭,惡狠狠地抽打出每個家庭的傷痛。

    大家開始朗誦起連禱文來:萬能的上帝啊,請你撤掉壓在我們身上的丈夫專權吧! 疾病貧窮,孩子夭折,寒冬蕭瑟,衰老不幸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是丈夫的過錯。

    受壓迫、受奴役的妻子們開始控訴起專橫霸道的丈夫來,似乎下定決心要在離開鞋匠家之前,把積壓在内心深處對丈夫的所有憤懑全都傾倒出來。

     被丈夫抛棄的妻子把老婦的控訴都聽在耳裡,但卻疼在心裡。

    她終于鼓起勇氣,打算為那些被批駁得一無是處的丈夫申辯。

    “我的丈夫是個好人。

    ”她簡要地聲明道。

    老婦人驚詫萬分,發出不滿的唏噓和哼哼的鄙夷聲:“他離家出走了,和其他任何丈夫相比,他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一大把年紀的人,應該比别人更清楚,抛棄妻兒,一走了之的後果是什麼。

    這能說明他是個好人嗎?” 妻子戰栗起來,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密集的荊棘中拖過。

    自己的丈夫竟被别人判定為罪人!她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臉漲得通紅。

    她還想替丈夫申辯,卻忍住沒有出聲。

    她害怕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可是,為何上帝此時會緘默不語?他為何不站出來阻止大家對丈夫的诽謗? 倘若她拿出丈夫留給自己的那封信,把它大聲念出來,毒液就會轉而對準自己噴出。

    死亡的恐懼慢慢爬上心頭,她不敢這樣做。

    但同時又開始希冀,此時此刻會有一隻大膽無禮的手伸進自己的口袋,掏出那封信。

    但她自己卻動不了手,她不能把自己出賣。

    鞋匠鋪裡傳來鞋匠掄錘的響聲。

    難道沒有人聽出其中夾雜着勝利的喜悅嗎?這響聲成日萦繞在她的耳邊,揮之不去,攪得她不得安甯,但其他老婦根本就無法明白其中的含意。

    無處不在的上帝,難道您的子民中就沒有一人懂得讀心術嗎?如果她毋需坦白,即便被判了罪,她也會欣然接受的。

    現在她所希望的就是,有個人可以直接揪出自己的過錯:“究竟是誰讓你欺騙上帝的?”她在留神聆聽年輕俊美男子的腳步聲,等待他們送自己下地獄。

     幾年後,她與老鞋匠離了婚,嫁給了丈夫的學徒。

    學徒如今已經出了師,能獨立經營了。

    走到這一步,其實并非她所情願的,隻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拽着她到了這一步,仿佛她是一條誤入魚網的小魚,被漁夫拖到船邊,雖然還能在水裡翻來覆去地遊弋,卻不知自己已經失了自由身。

    等到它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漁夫隻需輕輕拉起魚網,然後撲通一聲,它就被扔進了船艙。

    直到這時它才明白過來,可惜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老鞋匠離家出走後,她便辭退了學徒,打算帶着孩子過個清靜的日子,以此向丈夫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丈夫一走就杳無音信。

    他去了哪兒?難道他就這麼不在乎自己的忠誠嗎?她也沒有答案。

    孩子們已經衣衫褴褛了,他以為自己還能撐多久?她現在無依無靠,生活慘淡。

     埃裡克森成功了。

    他在城裡開了家修鞋鋪。

    鞋子就擺在寬敞的玻璃櫥格上。

    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

    他便租了一間公寓,還在起居室置辦了高檔的家具。

    現在萬事俱備,隻等她點頭答應了,而她也終于為生計所迫答應了。

     起初,她還有些坐立不安。

    可是日子卻安安穩穩地過去了,并沒有災禍降臨,她也就安下心來,日子越過越滋潤起來。

    她知道人們對自己的看法,連她自己也覺得一切都來得太圓滿。

    因此,她時時刻刻都保持着一顆謹小慎微的心,在為人處事上不給大家留下說三道四的機會。

     過了許多年,老鞋匠回家了。

    他仍然還是郊區的房子的主人。

    回來後,他就在那裡重新安頓下來,準備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竟然沒有一個鞋主找他修鞋,也沒人願意與他來往。

    如今他遭人唾棄,妻子卻備受尊重,這與實情簡直就是截然對立——他明明毫無過錯,是妻子有罪在身。

     鞋匠保守了秘密,卻給自己招來無盡的麻煩,多得令人窒息。

    他能感覺到,人們把自己看得有多邪惡。

    大家不再相信他,不再願意把鞋交給他。

    沒有朋友、沒有工作的他便開始學着喝起酒來。

     他喝完酒準備回家時,發現城裡來了一個救世軍團。

    他們租下一個大廳後,就投入到工作中。

    軍團入駐的當晚,城裡所有的流浪漢都彙集到大廳去湊熱鬧。

    一個星期後,馬特森·維克也加入到他們的行列。

     街上聚集了許多人,大廳門口也是人滿為患。

    擁擠不堪的人群你推我攘,有的被踩了腳,劈頭就是一陣破口大罵。

    街頭男孩、士兵、女仆和洗衣婦都混在人群中。

    整個現場分成兩派,一邊是負責維持秩序的懶散警察,一邊是炸開了鍋的烏合之衆。

    救世軍團是當時新興流行的玩意,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無論貧富貴賤,全都趕來湊熱鬧。

    大廳的天花闆污迹斑斑,伸手可及。

    大廳的盡頭有一個空曠的舞台,舞台前面擺放着一排排未經粉刷的木凳和借來的木椅。

    腳下的地闆有些高低不平。

    大廳裡點着昏黃的燈光。

    位于中央的鐵爐散發着熱量和煤氣。

    不一會兒,大廳裡就擠滿了人。

    富太太端坐在舞台最前面的木凳上,仿佛在教堂做禮拜的情形,靠後而坐的依次是工人和縫紉女,男孩們簇擁地坐在舞台的最後面。

    那些未能僥幸擠進大廳的人則堵在門口,彼此大打出手。

     舞台上依然空蕩蕩的。

    娛樂表演的時鐘還未敲響。

    等候的觀衆中,有的打着口哨,有的捧腹大笑,木凳快要散架。

    幕布突然像風筝一般降落在觀衆席前。

    “戰争的呐喊”即将上演,大家的情緒頓時有了好轉。

     大廳的側面開了,冷風灌進來,把爐火吹旺了。

    大家凝神屏息地期待着。

    終于有人出場了。

    隻見三名年輕女兵手抱吉他,跨步走上舞台,然後雙膝跪地。

    她們頭上戴着寬檐帽,整張臉幾乎都被遮住。

     其中一名女兵擡起頭,開始大聲禱告起來,但她的眼睛并未睜開。

    她的聲音像一把利刃穿透整個大廳,大廳裡鴉雀無聲。

    街頭男孩和遊手好閑之徒卻沒有進入狀态,還在滿心期待着感人肺腑的自白被宣讀的那一刻和激動人心的音樂被奏響的那一瞬。

     三名年輕女兵正式開始了工作。

    隻見她們一會兒誦唱聖歌,一會兒大聲禱告,緊接着又是一陣誦唱,然後是布道授經,如此反反複複。

    過一會兒,她們又面帶微笑地給大家講起自己快樂的經曆來。

    台下的流氓之徒聽得有些不耐煩了,站起來,爬到長凳上,發出挑釁的威脅。

    台上的女兵在缭繞的煙霧中瞥見他們兇狠的臉孔。

    他們的衣服又濕又髒,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惡臭。

    香煙在他們指間分秒中彈落,又分秒中點燃,髒話從他們嘴裡肆無忌憚地冒出。

    台上的女兵對他們不聞不問,依舊笑談往昔快樂的時光,準備以此殺殺他們的嚣張氣焰。

     這個小軍團簡直太勇武了!啊,難道勇武不是一種美嗎?難道與上帝同在不值得驕傲嗎?完全沒必要嘲笑她們的大帽子。

    最後的結果很可能就是狂烈的暴徒服軟,并為自己惡劣的亵渎行徑付出慘重的代價。

     “跟我們一起唱!”女兵鼓動人群說,“跟我們一起唱!唱歌有益無害。

    ”于是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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