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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得不在這裡借酒消愁的錢要怎麼算?慶多的入學費用要怎麼算?自己的父親到現在都還惦記着想用這個數目的錢去還債翻盤。

    慶多的制服和學校專用的書包和袋子要怎麼算?失去了貴族學校庇護的膽小鬼慶多去到農村要怎麼辦?為了讓琉晴進入成華學院上補習班的錢和學費怎麼辦?跟綠之間産生的緻命鴻溝要怎麼辦?已經生不出孩子的綠要怎麼辦?那沒有教養、任性妄為的小鬼要怎麼辦…… 我已經醉了。

     沒有教養?對。

    是教養的問題,不是我的“血緣”問題。

    不好的地方都是教養的錯。

    好的地方都歸功于“血緣”。

    當然前提是有好的地方,哈哈哈。

     良多從錢包裡抽出一萬日元放在吧台上。

     收了找的零錢,他走出正門,還沒醉到雙腳打晃的地步。

     他從袋子裡拿出信封,信封的背面寫着住址和宮崎祥子的名字。

    從這裡坐電車過去要一個小時。

     不能坐出租車,如今自己已經是個要計算每一分錢的窮酸工薪族了。

     良多在電車裡晃悠了一個小時,酒快要醒了。

    不過沒關系,酒醒了就再在車站前喝個爛醉就好。

     護士的家位于東京西部最邊緣的街道。

    電車擁擠不堪,良多有點惡心,結果還是半途下來改坐了出租車。

     已是晚上八點半,電車車廂尚未飽和。

    良多不習慣坐電車通勤,光跟旁邊站着的人膝蓋相碰都給他帶來不小的心理壓力。

     他坐上出租車,酒稍稍醒了些,但還是毫無疑問已經醉了。

    他心中的那把怒火盡管已經搖曳微弱了,但依舊燃燒不止。

     出租車抵達了目的地。

    良多從出租車窗戶向外擡頭,看他要去的房子。

    雖然沒有父親良輔住的公寓那麼破舊,但也是座十分陳舊的公寓了,建成大概有四十年了吧。

    五層樓,沒有電梯。

     護士的房間是二〇四号。

     良多下了出租車後朝房子走去。

    上了樓梯右拐,就是她的家。

     換氣扇打着轉,吹出炖菜的香味。

    這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種味道。

     他站在屋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裡面傳來一個剛過變聲期的少年的聲音,還有一個已經算不得年幼的少女的聲音,好像是因為吃飯的事鬥起嘴來。

    一個似乎是母親的聲音在勸架。

    最後,似乎是兒子的聲音開始逗樂起來,吵架聲變成了歡笑聲。

    其中沒有聽到父親的聲音。

     這就是讓她把别人置于不幸的理由的“親子關系”嗎?她說過,關系改善了。

    但是,這難道不是她把别人拖入不幸的深淵才得手的“幸福”嗎? 良多的怒火又被激起來了。

    但,似乎哪裡又更清醒了些。

     良多敲響了鐵制的大門,用拳頭敲得咚咚作響。

     “你回來啦。

    ” 裡面傳來女人的聲音,門開了。

     大概以為是丈夫回家了吧。

    滿臉笑容地打開房門的女人的臉,在看到良多的瞬間就僵住了。

     “啊——” 祥子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微微整了整衣裝,趿拉着拖鞋走到門外,回手将門關上了。

     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炖菜啊,聞起來很香啊。

    ” 用的不是牛肉,而是豬肉做的炖菜,繼母信子也經常做。

    父親因為這個當不了下酒小菜而發過脾氣,大輔和良多倒是會把炖菜消滅得一幹二淨。

     祥子不知該如何回答,視線遊離不定,再次深深地彎腰鞠了一躬。

     良多從西服的内袋裡掏出那個裡頭放了錢的信封,遞過去。

     “這個還給你!你的誠意!” 良多刻意慢慢地強調了“誠意”兩個字,漂亮地惡心了她一把。

    良多那輕微的憤怒如今開始轉變成一種肆虐的、扭曲的快感。

     “對不起。

    ” 祥子再次深深低下了頭。

     “就因為你,我的家庭已經變得一團糟了。

    ” 祥子低垂着頭,全身都在顫抖。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就是因為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經過了時效了,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吧?” 祥子擡起頭,不停地輕輕搖頭。

     “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時效的事,真的。

    ” 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麼這就是可以媲美一流女演員的激情表演。

     但良多嘲諷地一笑。

    他還想多折磨她一會兒。

     “撒謊!”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他感到自己的酒勁又上頭了,但已經無法停下來。

     “你明知道在那裡坦白也不會被問罪才那麼做的。

    既不會再被問罪,又可以把自己從良心的譴責中解脫出來。

    真是一舉兩得啊!至少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這麼幹。

    沒錯吧?” 祥子隻是搖頭,嘴唇就像缺氧的金魚一般,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自己應該還有想要傾吐的事情。

    在那個酒館想了那麼多,現在要一吐為快,把這憤懑和抑郁一掃而光,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門咯吱一響,打開了。

    一個光頭沖了出來,擋在祥子的面前。

    說是擋,他看起來也就一米五左右。

    大概是個棒球少年吧,臉曬得黑黝黝的,隻有眼睛格外引人注意。

     那雙眼睛正在瞪着良多。

    他張開雙手,似乎是在保護自己的繼母。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場鬧劇。

     “小輝。

    ” 祥子小聲地喚着兒子的名字。

    但那兒子拿眼睛死死盯住良多,紋絲不動。

     “沒事的。

    是我不對。

    ” 祥子對兒子說。

     但兒子還是一動不動。

     “跟你沒關系吧。

    ” 良多厲聲說道。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十分可怕。

     但是,那兒子卻沒有移開視線。

     “有關系。

    ” 兒子開口道,聲音有些嘶啞顫抖。

    他在害怕。

     “跟你沒關系。

    ” 良多伸出手想要推開他。

     男孩拼命抵抗,大聲喊道: “她可是我媽啊。

    ” 良多心中一驚。

     為了不讓男孩看出自己内心的動搖,良多收起了臉上的神情。

     良多舉起了手。

     大概以為他要大打出手,祥子“啊”地喊了一聲,想要護住兒子。

     男孩咬緊嘴唇,卻依舊瞪着良多,身體紋絲不動。

     良多把舉起的手咚的一下放在少年的肩頭,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轉過身離開了。

     祥子覺得良多在臨走之際似乎對兒子笑了笑,仿佛在說“挺能幹的啊”。

     祥子深深地彎下腰,久久地朝着良多的背影默默鞠躬。

     良多朝着應該是車站的方向走去。

    漸漸地,人開始多了起來,店鋪也多了起來。

    他想沖進酒館喝到爛醉為止,但腳還是直挺挺地朝車站走去。

     良多受到了深深的打擊。

    他本想通過責難對方來獲得解脫,卻反而被壓制了。

     那個少年的一句話,淩駕于四十二歲的良多之上,居高臨下地狠狠嘲笑着他。

     ——那是慶多出生後過了幾天的時候。

     綠的出血已經得以治愈,醫生判斷不會影響日常生活。

    但在辦理出院手續之前,他們卻被主治醫生叫進了會診室。

     在那個會診室,他被告知綠已經無法再生第二個孩子了。

     因為還沉浸在喜得一子的餘韻中,聽到這個消息時他全然沒有實感。

    他自以為自己已經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自己隻是失去了這個可能性。

     然而,走出房間後,良多才漸漸開始有了真切的感受。

    今後自己的人生将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自己不算早婚,當時已經是三十過半了。

    他還曾漫不經心地想過,到四十歲的時候還想再生一個或兩個,可以的話最好是女孩。

     他一直覺得作為組建家庭的伴侶,綠是最佳人選。

     綠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甚至需要護士為她準備輪椅。

     綠拒絕了輪椅,要自己走。

    然而若不是良多在一旁攙扶,她連一步都走不穩。

     良多壓抑着自己想要責備綠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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