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岡崎木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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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的無上幸福就像是件塑料玩具。

    我過去到底以為什麼是自由呢?以為自己得到了什麼呢?此刻我所品味到的巨大無比的自由,是花了一筆自己沒可能掙到的巨款獲得的,還是徹底抛棄了歸屬,放棄了存款,丢棄了一切,才感受到的? 梨花一如既往在路邊攤狼吞虎咽吃東西時,聽說有一個日本女人,住在和緬甸毗鄰的一個有邊境關口的小鎮上。

    吃飯時背後那張餐桌上有日本人在聊天,梨花放慢吃飯速度聚精會神地聽着。

    悄悄回過頭一看,說話的是兩個中年的日本男性,從談話内容看,他們似乎在這座城市逗留很久了。

    其中一位像是這幾日在泰國國内剛旅行完回來,興高采烈地講着。

    說他當時想騎摩托車去金三角,卻在空曠的大山裡迷了路,他隻好先沿着割去了雜草的小徑前進,結果看到一戶人家,一個在院子裡幹活的女人走出來開口講了日語。

    “‘你該不是迷路了吧?’她一臉笑容地問我,令我驚詫不已。

    她還拿了涼茶給我喝。

    告訴我正确的路後,我與她就此别過,這感覺簡直像遇到了狐仙一樣啊。

    ” “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在山裡和當地男人一起生活的日本女人,好像到處都有啊。

    ” “她們是因為什麼事在日本待不下去了吧。

    ” “聽說這邊有不少黑市交易呢。

    隻要給錢,他們就能想辦法把你藏得無影無蹤。

    ” “畢竟這是個鬧市區都光明正大賣着假護照的國家啊。

    ” “那種不行不行,跟玩具一樣。

    ” “但我們也沒什麼資格對别人說三道四的,自己也是偷偷摸摸地寄居在非法出租的樓裡。

    ” “我們在這裡的生活,實在不能讓孩子們看見啊。

    ” 不久他們的談話轉移到了要不要花錢召妓上,梨花用勺子把粘在盤子上的米粒劃拉到一起送進嘴裡,離開座位結賬。

     三天後,梨花從清邁前往毗鄰老撾的邊境城市清孔。

    之前走在夜市上的興奮感沒有消失,依然留在梨花的身體裡。

     清孔是個小鎮,唯一熱鬧的就是一條商店成排的大道。

    說是熱鬧,也無法和清邁相比。

    河的對岸是一大片老撾的土地,相對于城市規模而言,這裡往返于老撾和泰國的遊客數量頗多。

     梨花在離大道很遠的一個斜坡上找了家旅店住下,她每天都去河邊。

    沿河開着幾家餐廳,還有咖啡店和瞭望台,梨花來此隻是無所事事地坐在咖啡店的竹椅上,或者瞭望台髒髒的長椅上,眺望着對岸的老撾。

    從瞭望台往北走幾十米有個出入境管理處。

    河寬大約五十米,水色渾濁,不知道有多深,但是感覺要去對面那片遼闊的土地似乎很簡單。

    是趁出入境管理處深夜關門後遊到對岸呢?還是托人劃一艘停泊在河上的小舟過去呢?對岸的城市好像叫會曬。

    梨花的導覽手冊上沒有對岸的地圖,但那裡肯定有道路有城鎮。

    隻要沿着道路繼續前進,也許自己就能像那兩個陌生男人所說的那樣,無需護照、隐姓埋名,悄無聲息地生活在山裡。

    梨花試着在腦海中描繪自己生活在那裡的樣子。

    可雖然看起來去到對面易如反掌,但梨花完全無從想象自己在對岸的生活情形。

    無從想象得令梨花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但是——梨花想道——但是我不是已經過河了嗎?如今像這樣坐在這裡的自己,是過去完全不曾想象過的模樣了不是嗎? 假如沒有遇到光太,是否就不會走到這一步?梨花凝視着河面,思考着。

    不,我并不認為走到這步田地是因為遇到了光太。

    要是自己進了編輯工作室上班的話。

    要是有孩子的話。

    要是沒和正文結婚的話。

    要是沒進那所初高中直升的學校,也就不會被推薦上那所短大。

    要是沒從那所短大畢業,也就不會在信用卡公司上班,也就不能在銀行上班。

    所有的假設向過去追溯着,又分散成無數分支,但是,無論沿着哪個假設前進,梨花都覺得,自己終究會走到如今這步田地。

     于是,梨花終于理解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造就了自己,升學和結婚自不用說,還包括當天穿了什麼顔色的衣服,坐上幾點的電車這一件件瑣事。

    梨花理解了,我不是自己的一部分,從懵懂無知的兒時起,到泰然自若地重複着難以置信的非法行為時,無論是善意還是惡行,矛盾還是荒謬,這一切的一切,才是我這個人的全部。

    而且,如今抛棄一切踏上逃亡之路,并打算逃到更遠的地方,相信能夠逃之夭夭的那個人,也是我自己。

     走吧,繼續向前走吧。

     梨花蓦然這麼想到。

    前方有未知的我,隻要逃離這一切,就會遇到更新的自己。

    所以走吧。

    反正都逃出來了,逃得再遠一點也不錯。

    梨花從咖啡店的椅子上站起身,向店裡穿着圍裙的女孩付了果汁錢。

    想要跨出店門的那一刻,水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幹燥的柏油路上,留下印迹。

    女孩看着梨花,像是說下雨了,但是梨花徑直離開了店。

    轉眼間大雨傾盆。

    走在大道上的行人們慌忙跑到附近的商鋪前。

    摩托車揚起白煙疾馳而去。

    梨花走在大道上,淋濕的襯衫和裙子緊貼在身上。

    鞋子裡進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滑稽的聲響。

    視野裡白茫茫一片。

     護照和現金都裝在手提包裡。

    梨花不放心把這些東西留在隻有簡易門鎖的旅店房間,總是随身攜帶。

    認為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卻又擔心被偷,這樣的自己令自己感到好笑。

    暴雨的飛沫把出入境管理處的輪廓模糊成了白色,梨花向那裡走去。

    用手心拭去不斷打在臉上的雨水,徑直走近那裡。

     但是,梨花在建築物近前停下了腳步。

    走吧,繼續向前走吧。

    她如同發号施令般想着,雙腳卻紋絲不動。

     怕什麼?都犯下了那樣的大事,事到如今有什麼好怕的。

    走啊,走啊,走啊!梨花在心裡繼續呐喊着,卻依然一動不動地伫立在疾風驟雨中。

    快走,快走,同内心的聲音相反,梨花的雙腳一步也邁不出去。

     第二天,第三天,梨花都重複着相同的事。

    心裡想着今天一定要去,但一來到出入境管理處的近前卻僵硬得動彈不得。

    可是,梨花既無法在半夜遊過水色渾濁的河流,也無從尋找船夫用停泊着的陳舊小舟載她渡河,她隻是如同失去了目的地的遊客般,滞留在清孔這座城市。

    她隻是望着來往于泰國和老撾的無數遊客經過,然後消失。

    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什麼的那種麻木的興奮一天天枯萎,梨花最終有了一種無論走在街上還是待在旅店簡陋的房間裡,都像是被囚禁、受監視的錯覺。

    犯罪就是這麼回事嗎?梨花心想。

    那不是解放人,而是将人禁锢在比四肢軀體還要狹窄的地方。

     僅僅隻是遠眺而無法渡河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滞留泰國的一個月免簽期限已經迫在眉睫。

    一個月期滿那天,梨花姑且把所有行李裝在簡易背包裡,結清了住宿費,又一次朝出入境管理處走去。

    今天必須做個決斷。

    是在出入境管理處出示護照,賭一把自己并不會暴露身份;還是在這裡逾期滞留?逾期滞留的話,也許就再也無法越過國境了。

    必須要下決心逃亡下去,像那兩個日本人說的,想辦法隐遁到某個山村裡。

     但是每當梨花走到那個地方,總是無法向前,她蹲了下來。

    快點發現我吧,誰把我做過的事情都揭發出來吧。

    在心中如此呐喊的每一天,漸漸遠逝的每一天,從梨花的腳下向上攀爬,包裹住了梨花,讓她無法前進,也無法回頭。

    梨花在一個比自己蹲着的身體狹窄得多的地方,急促地喘息着。

     于是,那一天突然來了。

    從旅店昏暗的入口踏進強烈的陽光中時,梨花看到一個男人朝這裡走來。

    男人穿着短袖襯衫和灰色褲子,一身清爽,在炎炎烈日下的熱浪中走來。

    他看着梨花,微笑着。

    這個國家的人都愛笑。

    同外國人四目相對就會微笑。

    那人也是。

    應該不是有事找我。

    他會從我身旁經過嗎?梨花這麼想着,卻沒挪動站住的雙腳。

     您是在旅行嗎?此刻男人已站在面前問道。

    雖然說着一口流利的日語,但他明顯是泰國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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